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全是被风卷起来的水雾。
老秦那条铁皮船在江心里就跟个黑色的枯叶子似的,一忽儿被浪头抛得老高,一忽儿又彻底沉下去,看得我心惊肉跳。我扯着嗓子在岸边喊,可那声音一出口就被雷声和浪吼撕得粉碎。
村里也有人听见动静跑过来了,七八个壮汉打着强光手电往江面扫。
“老秦疯了?!这种天出水,嫌命长啊!”村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破口大骂。
手电筒那几道惨白的光柱在黑漆漆的江面上晃晃荡荡,好不容易定格在老秦的船上。借着那点光,我们所有人都看清了船上的情形。
那一幕,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老秦没有划桨。他正跪在船头,整个人往前探着,两只手死死地抠着水面,那姿势瞅着就像是想从水里拽起什么千斤重的东西。他的身子崩得紧紧的,青筋在脖子上爆出来,像是一条条青色的蚯蚓在皮肤底下爬。
可怪就怪在,他的船尾。
在强光手电的照射下,老秦那条船的船尾明显往下沉了一大截,吃水深得邪门,就好像那儿坐着个千斤重的秤砣。可那地方明明空无一人。
“你们看水里!”二狗突然尖叫了一声,声音都变了调。
我赶紧把相机的焦距拉到最大,透过镜头往老秦手抠着的那片水面看去。
大雨把江面砸出无数个白色的水泡,但在老秦的手底下,在那黑绿色的江水深处,竟然隐隐约约浮现出一大片白色的东西。
那是头发。
无数缕黑色的长发在水面下像水草一样散开,密密麻麻的,正缠在老秦的那双没有皮的断手上。而在那片头发中央,一张被水泡得泛白、浮肿变形的女人脸,正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面,冷冷地盯着船上的老秦。
是苏蔓。
更恐怖的是,那女人的两只手,正从水里探出来,死死地攥着老秦的胳膊,一个劲地往水底下拽。老秦在拼命往上拉,水底下的东西在拼命往下扯。两边就这么在暴雨里死死地耗着。
“老秦!快放手!砍缆绳啊!”村长在岸边急得直跳脚。
可老秦像是着了魔一样,不仅不放手,反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那叫声穿透了雨幕,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紧接着,一个巨大的浪头从上游拍了过来。那浪足足有两米高,像是一堵黑色的泥墙,结结实实地砸在铁皮船上。
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
等光柱再次对准那个方向的时候,江面上只剩下翻滚的浊浪。
船翻了。
老秦,没影了。
我们在岸边守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雨停了,太阳出来,晒得地面直冒白烟。江水退了下去,那条翻了的铁皮船被冲到了下游的浅滩上,搁浅在烂泥里。
村里几个水性好的年轻人合力把船翻了过来。
老秦没在船底下。
但船舱里,多了一双鞋。
那是一双红色的塑料凉鞋,款式很新,是城里年轻姑娘爱穿的那种。鞋里全是江沙,还塞着几缕湿漉漉的黑色头发。二狗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就是苏蔓失踪那天穿的鞋。
老秦捞了一辈子死人,最后自己没上来。
警察后来来了,在回水湾打捞了三天,可就像当年找不到苏蔓一样,老秦的尸体也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连根毛都没捞着。
也就是在老秦出事的第三天,我才想起来老秦临走前塞给我的那个塑料袋。
我躲在自己屋里,把门窗锁死,颤巍巍地打开了那个沾着水腥味的袋子。里面是一层层用塑料薄膜裹着的防水层,最核心的地方,藏着两个东西。
一本老旧的记事本,还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收据。
那张收据是村口信用社的,转账时间正好是苏蔓出事后的第二天。转账金额是二十万,汇款人是老秦,收款人是——秦兵。
附言栏里写着歪歪扭扭的两个字:跑路。
看着这两个字,我浑身直冒冷汗。老秦把一辈子的积蓄都给了儿子,就为了让他杀了人能远走高飞。
而那本记事本,是老秦的“捞尸笔记”。
上面歪歪扭扭地记录着他这些年捞上来的每具尸体的特征、时间和家属给的赏钱。字迹到了最后一页,变得极度潦草和混乱,甚至有些地方被指甲抠破了。
那一页的日期,是苏蔓跳江后的第五天。上面写着:
“七月十四,阴。
瞒不过去了。今天晚上,我又去看了。
她没在江心,她就在我船底下。我丢下锚,锚链子卡在她的肋骨里。我收线的时候,把她带上来半截。
我看见了。
她的肚子很大。兵子这个畜生,他骗了我,那女娃肚里有三个月大的娃了。那是我的亲孙子啊!
她睁着眼,看着我。她说:‘叔,你不是最会捞人吗?你把我捞上去,我去告你儿子。’
我不敢捞。我把锚链砍断了。我拿撑船的竹竿,把她又按回去了。
我有罪。我的手,洗不干净了。每次洗手,水里都有骨头渣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