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一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我死死盯着蹲在墙根底下的老邱,怀疑自己耳朵出毛病了。风从巷子口刮进来,吹得旁边垃圾桶里的塑料袋哗哗响,我却出了一身的白毛汗。
“你……你他妈刚才说什么?”我一把拽住老邱的衣领,把他从地上硬扯了起来,“什么叫孩子当时还没死?”
老邱整个人像个没有骨头的面袋子,任由我揪着。他那张原本在镇上算得上体面的脸,此刻拧成了一团,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他看着我,眼神散乱,嘴唇哆嗦着,过了好久才说出话来:
“车翻下去之后……我晕了一会儿。后来我是被雨水浇醒的。那时候天还没亮,到处都是黑的。我听见后面有动静,我以为是那个女人,我拿手机屏幕照了一下……”
老邱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哭腔:
“后座被压扁了。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半个身子都被卡死在车座底下,头磕在车门上,血把水都染红了,人已经没动静了。可是……可是她肚子下面护着的那个娃,还在哭。那娃当时全身都是泥,一只手还在动,抓着他妈的衣服,一边哭一边咳血……”
我手一松,老邱啪嗒一声跌回地上。
“孩子还在动,你他妈当时为什么不报警?!”我低声吼道,拳头攥得死紧。
“我怕啊!”老邱突然歇斯底里地喊了一声,接着又赶紧捂住自己的嘴,鬼鬼祟祟地四下张望,声音压得极低,“小林,你没坐过那个位置你不知道!我当时腿断了,好不容易从车窗爬出来。我坐在大雨里,脑子里嗡嗡响。我一想,车里塞了两个人,这属于私自载客,保险一分不赔。如果这娃活下来了,残废了,或者要几十万的医药费,我这辈子就彻底完了!我连我自己的娃都养不活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扇了自己两个耳光,脸瞬间肿了起来,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
“我当时就想,荒郊野野的,大暴雨,没人看见我载了人。要是……要是等天亮了,大家都以为她们是死于车祸,或者以为是我翻车后她们才爬进来的……是不是就赖不到我头上了?我当时鬼迷了心窍啊!我把手机关了,我没打120,也没打110。我拖着那条断腿,顺着沟爬了上去,在路边树林里躲了整整三个小时……一直等到天快亮了,我才重新爬回车旁边,假装刚醒过来报警……”
我看着眼前的老邱,突然觉得一阵恶心。
这就是镇上人人夸赞的“老实人”老邱。二十年没出过事故,不抢道,不喝酒,结果在人命关头,他用最冷静、最残忍的方式,算计了两个活生生的生命。
“那三个小时里,孩子一直在哭吗?”我咬着牙问。
老邱把头埋进膝盖里,身体剧烈地抖动着:“一开始在哭……后来,雨太大了,沟里的水涨上来了,把后座淹了大半。大概过了半个多钟头吧……后面就没声音了。只有水声,全是水声……”
我转过身,一句话也不想跟他说,抬脚就走。
“小林!小林你别走!”老邱在后面连滚带爬地抓我的裤腿,“我受不了了!她现在每晚都坐在后面,那娃就在她怀里抽抽。她们不走,她们在等我把车开到医院去。可我不敢去啊!我一去县医院,我就觉得那条路长得没有尽头,车子根本不听使唤!”
我用力甩开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巷子。
那天下午,我满脑子都是老邱说的那番话。开着大车在国道上跑的时候,我只要一看到路边的水坑,或者听到副驾驶有什么异响,整个人就会神经质地弹一下。
人性这东西,有时候比鬼可怕多了。老邱用三万块钱打发了那个外地男人,以为买到了良心的安宁,可他忘了,有些债,是用钱填不满的。
收车之后,我鬼使神差地开车去了当年的事故现场——死人弯。
那时候是下午四点多,天阴沉沉的,又要下雨。我把车停在路边,走到那段重新修好的护栏旁,往下看了一眼。
那条荒沟很深,底下全是杂草、乱石和发黑的死水。从这里到县医院,其实走新国道非常快。
我掏出手机,打开导航,输入了“县人民医院”。
导航上面清清楚楚地显示着一个数字:距离12.5公里,开大车预计耗时:15分钟。
十五分钟。
如果那天晚上老邱翻车后立刻报警,或者哪怕他拦一辆过路的大车,把孩子送过去,只需要十五分钟,那个只有几个月大的生命,就能活下来。
那个女人,死前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孩子护在身下,就是为了给孩子争取这十五分钟。可老邱在树林里躲了三个小时,硬生生把这十五分钟,变成了两条人命的绝路。
难怪那个女人变成了鬼也找不到医院。
因为在她的记忆里,车子翻了,她动弹不得,可她还能听见孩子的哭声。她只能在黑暗和冰冷里,苦苦等待着那个答应带她去医院的司机,把车重新开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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