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那是一声很闷的动静,像用死沉死沉的生铁秤砣,狠狠砸在刚断气的冻猪肉上。
我当时正蹲在食堂后身那排半人高的苞米秆子后面,裤裆里凉飕飕的,棉裤裆早被尿湿了,风一吹,跟刀子割肉一样疼。我没敢动,连气儿都屏住了,眼珠子瞪得老大,死死盯着那扇卸了半边纱窗的后厨木门。
一九九二年,大兴安岭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不到,外头的雪就能没过膝盖骨。那年我十岁,在这座偏得连耗子都不愿意多待的林场小学上三年级。我没爹没娘,前年夏天,他俩在南边黑煤窑里被塌方的顶子活活砸死,连根完整骨头都不剩。矿上赔了三百块钱,我奶哭瞎了一只眼,用那钱买了一口薄棺材,剩下的,就供我在这儿遭罪。
这学校大部分都是周边林场的苦孩子,离家远,全住校。所谓宿舍,就是一间大通铺,五十多个小子丫头挤在一张炕上,窗户缝里塞的报纸被北风吹得“呼啦啦”响。晚上睡觉,谁也不敢脱棉袄,两床薄被子压在身上,早上起来,呼出的气在被头上都能结一层白毛汗。
全学校的人,活着的唯一念头,就是熬到星期三。
因为星期三,食堂大锅里能见着肉。
“看他妈什么看?滚一边去!”
赵德贵那大嗓门炸雷似的在食堂门口响起来。我打了个哆嗦,把头往苞米秆子里缩了缩。透过缝隙,我看见他正穿着那条油得发亮、泛着一股子馊味的帆布围裙,手里拎着一把豁了口的砍骨刀,正一脚把三年级的二胖踹得在雪地上滚了好几个圈。
二胖手里端着个豁口的洋铁碗,里面的白菜汤洒了一地,正叭嗒叭嗒掉眼泪,连狗吃剩的油渣都不敢去捡。
“穷鬼托生的玩意儿,多给你一勺,你亲娘能从坟里爬出来谢我?”赵德贵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那痰在雪地里瞬间冻成了一个黄色的冰疙瘩。
村里没人敢惹赵德贵。他是校长的亲姐夫,校长在林场那是天,他就是天的爪牙。赵德贵这人长得横,满脸横肉,眼珠子发浑,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一头待宰的牲口。尤其是对我们这种没爹娘的绝户小崽子,他下手最狠。谁要是打饭的时候多瞅了一眼木桶底下的肉渣,那长柄的生铁大漏勺准保招呼到脑门上,当场就能砸出一个青紫的大包。
我当时不懂,我只知道饿。那种饿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烧得胃发酸,夜里躺在炕上,肚子里“咕噜噜”地叫,像是有个活物在里头抓挠。
也就是从那个冬天开始,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最先不见的是隔壁铺的大龙。
大龙也是个苦命鬼,他爹是个瘸子,去年上山砍木头被压断了腿,开春就喝农药死了,他妈改嫁去了关里,再没回来。大龙平时不爱说话,就喜欢坐在炕沿上用铅笔头在手背上画圈。
那天是星期一早上,上早自习的时候,大龙的座位空着。
语文老师兼班主任王琴踩着高跟鞋走进来,脸色阴沉沉的,把教鞭往讲台上狠狠一抽:“看什么看?大龙退学了!他大舅把他接去山东当学徒了。以后谁要是再不好好念书,也跟他一样,滚回家修地球去!”
我们当时谁也没多想。那个年代,林场穷得要命,今天这个跟爹妈去外地扒火车,明天那个被送去远房亲戚家当童工,实在太正常了。信息闭塞得像个铁罐头,谁家孩子没了,连个响动都不会有。
可是,到了星期三,食堂开饭了。
那天的肉,特别香。
那不是平时那种带着一股子腥膻味的冻母猪肉,那肉炖得极烂,油脂厚厚地漂在白菜汤上面,用筷子一夹就碎。
我端着碗,蹲在墙根底下,使劲唆着骨头。二胖坐在我旁边,一边嚼一边砸吧嘴:“小河,你觉不觉得今天的肉味儿有点怪?怎么有点甜呢?”
我没理他,饿死鬼投胎似地把碗底都舔干净了。
可接下来的一个月,事情越来越邪乎。
大龙走后的第二周,四年级的丫头小翠不见了。老师说,小翠被她姑姑接去城里享福了。小翠是个哑巴,平时在学校里经常被男生扔石子,她没了,连个哭的人都没有。
小翠走后的第二天,星期三,食堂又炖肉了。
接着是五年级的小个子。
然后是二年级的那个流鼻涕的小鬼。
不到一个月,大通铺上空出了四五个位置。原本挤得转不开身的炕,开始变得宽松起来。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刮在空荡荡的炕席上,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小孩子在半夜里哭。
我开始觉得害怕,是因为我发现了一个规律。
这些“退学”的孩子,都有个共同点——他们都是孤儿,或者是家里根本没人管的绝户头。大龙没爹妈,小翠是个被扔在林场路边的弃儿,小个子的爹在局子里关着。
最让我浑身发毛的是,每次老师宣布有人“退学”的第二天,赵德贵那口大铁锅里,绝对会飘出那种甜得让人发腻的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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