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四年那会儿,红旗机械厂的烟囱其实就不怎么冒烟了。
那年夏天热得邪乎,树上的知了叫得人脑仁疼。我们那栋老国营厂宿舍区是红砖盖的三层楼,墙皮早就脱落得跟癞痢头一样。走廊是通着的,一家做饭,全楼都能闻到大葱炒鸡蛋的味儿。可到了七月份,那股子味儿就变了。
变臭了。
最开始,住在二楼的王大妈天天在楼道里骂街,说谁家把死带鱼扔下水道里了,反上来的味儿熏得人没法开火。
我当时二十出头,刚接了老爹的班进了厂里的后勤科。我天天搁屋里光着膀子喝凉水,可那股子味儿顺着地板缝儿直往我鼻子里钻。那是种死耗子泡在泔水桶里捂了三天的味儿,黏糊糊的,拿扇子怎么扇都扇不走。
许广才家就在我头顶上,三楼三零二。
他下岗半年了。那半年里,我最怕的就是半夜。
那时候的楼板薄,隔音差得要死。只要过了夜里十二点,头顶上肯定准时响起来“通——通——”的声音。那是许广才穿着他那双大头皮鞋,在屋里转圈呢。紧接着,就是沉闷的生铁物件砸在木头上的动静,再后来,就是拖东西的声音。
“刷拉——刷拉——”
像是有个装满沙子的麻袋,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地蹭。每次这动静响完,楼上准能传出孙桂芬一两声憋在嗓子眼里的惨叫。
那叫声不尖,像是被人捂着嘴,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村里、厂里的人都说,许广才疯了。下岗前他顶多是个爱喝两口的闷葫芦,下岗后,他天天端着个掉漆的搪瓷缸子,打二两最便宜的散白干,喝得眼睛通红。他老婆孙桂芬在朝阳菜市场摆摊卖菜,每天天不亮就得去批发市场抓货,晚上黑透了才顶着一身烂菜叶子味儿回来。
许广才就堵在楼梯口。
“今天跟哪个野男人说话了?”
这是我听过最多的一句话。
许广才那大嗓门,一嚷嚷全楼都能听见。孙桂芬老实,低着头想往屋里钻,许广才一把就能扯住她的头发,直接往屋里拽。
有一次,我在水池子边洗衣服,瞧见孙桂芬在旁边接水。她领口没扣好,我一眼就瞧见她锁骨下面全是紫黑色的青紫,还有一排牙印,血痂都黑了。她看见我看她,慌忙把领口死死攥住,眼圈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着说:“小林,今晚要是上边动静大……你别害怕啊。”
我能说什么?那时候厂里天天开会裁员,人人自危。邻里街坊的,谁愿意去管人家的家务事?王大妈私底下也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广才也是心里憋屈。男人没了营生,女人天天在外面抛头露面,不怪广才犯嘀咕。”
犯嘀咕?那他妈是犯病。
七月中旬的一天晚上,全区大停电。
那晚连一丝风都没有,屋里跟蒸笼似的。大家伙都把竹床、马扎搬到楼道里和院子里乘凉。大人们摇着蒲扇扯淡,小孩在黑暗里跑着抓流萤。
唯独三楼安静得像个死窑。
许广才没下来,孙桂芬也没下来。
我躺在院里的凉席上,瞅着三楼那扇漆黑的窗户。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晚上我眼皮跳得厉害。
到了后半夜,周围人都散了,天上也开始闷雷滚滚,眼看着要下雨。我收了凉席往楼上走,刚走到二楼半,突然听见三楼木门“吱呀”响了一声。
我本能地停住脚,贴在墙根上。
黑暗里,一个人影从三零二摸了出来。是许广才。
他没穿鞋,光着脚。可他手里提着个东西,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刺啦——刺啦——”的钝响。
那不是麻袋的声音。
“广才?干嘛去啊?”我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许广才猛地打了个激灵,手里的东西“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是一把劈柴用的短柄斧子。
借着偶尔闪过的雷光,我看见许广才的脸煞白煞白的,脑门上全是冷汗,眼珠子瞪得老大。他看清是我,狠狠啐了一口,把斧子捡起来往身后藏,阴恻恻地说:“管好你自己的嘴,少他妈多管闲事。”
他身上有股浓烈得化不开的酒糟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腥气。
第二天,孙桂芬没去摆摊。
她那菜摊子空着,下午就有别的摊贩把地方占了。
到了第三天,孙桂芬还是没出现。机械厂宿舍就这么大点地方,藏不住话。王大妈在井边洗菜的时候碰见许广才,忍不住问了句:“广才,你媳妇呢?这两天咋没见人?摊子都让人顶了。”
许广才蹲在地上,怀里死死抱着个黑色的塑料袋。他叼着一根没点着的老旱烟,眼皮都没抬,沙哑着嗓子说:“跟野男人跑了。把家里的存折都卷走了。”
这话一出来,周围几个洗衣服的娘们儿顿时不吱声了,眼神里全是鄙夷。
可我不信。
因为那天下午,我看见许广才的儿子,八岁的亮亮,一个人坐在楼道台阶上啃一根干面包。亮亮浑身脏兮兮的,眼里全是血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