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从那天晚上开始,郑屠的肉铺里,传出了那个动静。
“咚!” “咚!” “咚!”
那是重物砸在厚木案板上的声音。沉闷,扎实,每一下都像是直接砸在人的心坎上。
我家住在离肉铺隔了半条街的巷子里,按理说隔得不近,可那声音偏偏就像长了腿似的,顺着潮湿的夏夜空气,死死地往人耳朵眼里钻。
那时候已经快夜里十二点了,四周静得连狗叫声都没有,只有那单调的、有节奏的剁肉声。
“咚……咚……咚……”
我躺在木板床上,用枕头死死捂住脑袋,可那动静还是隔三差五地响起来。它不急不缓,一下就是一下,就像是有一个机器人,在机械地重复着劈砍的动作。
第二天早上,隔壁开杂货铺的马大爷实在是受不了了。他岁数大,神经衰弱,被这声音闹得一宿没睡。天刚亮,马大爷就顶着两个大黑眼圈,气冲冲地走到郑屠铺子前,破口大骂:“郑老二!你他妈吃饱了撑的?大半夜不睡觉,搁那儿剁你妈的鬼肉呢?整条街都让你闹得鸡飞狗跳,你还让不让人活了?”
当时肉铺还没开张,卷帘门拉着一半。
郑屠慢吞吞地从里面钻出来,身上还是那件满是污渍的背心。他手里捏着一柄沾着白腻油脂的砍骨刀,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马大爷。他的脸色白得跟他的猪肉一模一样,两只眼睛深深地陷进眼窝里,嘴唇乌青。
马大爷被他的眼神看得有点发毛,后退了半步,嘴里嘟囔着:“你……你看啥看?本来就是你不对……”
郑屠咧开嘴笑了笑。那笑容古怪得很,嘴角硬生生往上扯,脸上的疤瘌拧成了一团。他沙哑着嗓子说:
“肉太碎……不好剁。”
马大爷愣了一下:“啥?啥肉太碎?”
郑屠没搭理他,自顾自地转过身,把卷帘门彻底拉了上去。随着“哗啦”一声响,一股比平时更浓烈的铁锈味从屋里冲了出来,熏得马大爷连打了三个喷嚏,捂着鼻子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背着书包站在不远处的电线杆子底下,把这一幕瞧得清清楚楚。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在卷帘门拉上去的那一瞬间,我瞧见那张宽大的肉案板上,有一大滩红黑色的粘稠液体。而郑屠走过去的时候,似乎故意用脚把一个掉在案板底下的滚圆东西,往阴暗的角落里踢了踢。
那东西……黑乎乎的,上面好像挂着长头发。
我心里陡然升起一股凉意,凉气顺着脊梁骨直接冲到了天灵盖。我不敢再看,低着头,疯了一样往学校跑。
接下来的几天,那剁肉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而且,镇上的人发现,郑屠不怎么在白天卖肉了。他常常是下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才把铺子打开,挂出几块发白的肉,卖完就立刻关门。可即便如此,去买肉的人依旧络绎不绝,大家都像着了魔似的,嘴里念叨着:“郑屠家的肉,炖汤那叫一个鲜,连骨头都是酥的。”
连我妈都动了心思。那天吃饭时,她说:“要不赶明儿我也去买两斤?瞅你瘦的,给你补补。”
我当时正夹着一筷子咸菜,听见这话,浑身一抖,筷子直接掉在了地上。
“妈!别去!”我几乎是喊出来的。
我妈吓了一跳,瞪着我说:“你这孩子,一惊一乍的干啥?有肉吃还不好?”
“那肉……那肉不对劲!”我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地说,“你没闻到那味儿吗?那根本不是猪肉味!而且郑屠天天半夜剁肉,他……他店里肯定有古怪!”
我爸在一旁吐了个烟圈,不以为然地说:“小孩子懂个屁。人家那是从肉联厂弄来的便宜货。半夜剁肉,那是人家在备料。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老老实实读你的书,少管闲事。”
我闭上了嘴。我没法跟他们解释那种直觉。那是只有每天路过那家肉铺、每天被那股铁锈味折磨的人,才能感受到的恐惧。
到了七月份,天热得跟蒸笼似的。
那天下了一场暴雨,特别大,天黑得像泼了墨。城乡结合部这地方的排水系统本来就是摆设,大雨下了两个多小时,街上的水就漫到了大腿根。各种垃圾、烂菜叶、死耗子全在浑水里漂着,下水道直往外反吐污物。
雨停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街上的人纷纷出来清理自家的积水,到处都是塑料盆淘水的声音和吵闹声。
突然,大刘村口那条臭水沟附近,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死人啦——!!有死人啊——!!”
那声音都喊劈了,在寂静的夏夜里显得格外惊悚。
大伙儿一听,全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计,打着手电筒往水沟那边跑。我也混在人群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了过去。
臭水沟里全是黑紫色的淤泥,暴雨把里面的脏东西全冲了出来。手电筒的光柱乱晃,最后全都集中在了一个水泥管道口。
那地方挂着一团烂草鞋一样的东西,仔细一看,是一团黑色的长头发。而在那团头发下面,淤泥里,赫然伸出了一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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