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冷得血星子直冒,从十一月进腊月,连下了三场暴雪。
老建设局家属楼在县城最北边,挨着煤场,一到晚上,那冷风顺着墙缝往屋里钻,跟刀子割肉一样。我当时住三楼,孙卫东家就在我头顶上,四楼四〇二。
那天晚上十二点多,我刚把炉子封上,准备脱鞋上炕,就听见头顶上“咣当”一声。
那动静特别大,像是实木椅子砸在水泥地上,紧接着就是一阵尖利的骂街声。是孙卫东那个城里媳妇,叫刘红梅的,嗓门大得能穿透两层楼板。
“过不过了?啊?孙卫东你摸着良心问问,这日子还能过吗?满屋子都是那股子死人味,尿骚味、药罐子味,连孩子衣裳上都是!我出门上班人家都捂着鼻子躲我!今天不把这两个老不死的老东西弄走,我明天就带儿子回娘家,这婚必须离!”
我披上棉袄,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外面正飘着雪花,路灯惨白惨白的。没多大一会儿,楼道门“吱呀”一声开了。
孙卫东穿着件军大衣,黑着脸走了出来。紧接着,是他那个瘫了的老爹。老爷子身上裹着两条破烂被子,整个人陷在推车里,脑袋耷拉着,连哼都哼不出声来。孙卫东的娘在后面跟着,一瘸一拐的,右手还死死攥着个蓝布包袱,那干瘪的嘴唇冻得发紫,一边走一边撕心裂肺地咳嗽。
“咳——咳咳——”
那咳嗽声在空荡荡的雪夜里传得老远,像是有把钝锯在拉扯气管子。
我当时心里就犯嘀咕,这大半夜的,零下二十多度,孙卫东这是要把亲爹娘往哪赶?老家的房子听说夏天大雨就塌了,这城里天寒地冻的,不是要人命吗?
我没敢出声。那个年代,谁家过日子都不容易,孙卫东又是建设局的股长,村里出来的第一个大学生,平时在院里碰见都昂着头,谁乐意去触这个霉头。
我眼睁睁看着孙卫东推着车,领着那两个颤巍巍的老人,慢慢消失在白晃晃的雪幕里。
说起来,孙卫东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老家是离县城三十里地的孙家沟,穷得连鸟都不拉屎。他爹娘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就差把骨头渣子榨成油,硬是供出这么一个大学生。孙卫东毕业分配到县建设局那年,全村放了三天鞭炮,老两口走路眼睛都看天,觉得自己这辈子受的苦都值了。
后来,孙卫东在城里站稳了脚跟,娶了供销社主任的闺女刘红梅,还分了这套两居室的楼房。
前年秋天,孙家沟闹洪涝,老两口的土坯房塌了大半。孙卫东没办法,只能把亲爹娘接到城里来住。可这农村老人进了城,哪哪都不对劲。
老太太不会用煤气灶,差点把厨房给点了;老爷子不会坐抽水马桶,非要在阳台角落里解决。刘红梅那人尖酸刻薄,打心眼里瞧不起乡下人,隔三差五就在家里指桑骂槐。
最要命的是老太太的慢性支气管炎。一到冬天,一躺下就咳,成宿成宿地咳。
“咳——咳——”
那声音跟漏风的风箱似的,隔着楼板传到我家,我都听得真切。刘红梅在楼上摔盆打碗,骂她是“屋里养了个痨病鬼,成心不让活人安生”。
今年十一月,老爷子脑血栓犯了,半夜起夜摔在水泥地上,当场就瘫了。
这下子,屋里的味儿更没法闻了。屎尿全拉在裤子里,老太太自己也病得起不来床,根本伺候不动。刘红梅彻底闹翻了天,连儿子都不让孙卫东抱,嫌他身上有“死人干巴味”。
孙卫东夹在中间,最开始还装模作样地劝几句,后来也烦了。他在单位好歹是个干部,天天穿得利利索索,回了家就要面对一地鸡毛和一身尿骚味的爹娘。我好几次在下班路上瞅见他,在自行车棚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那脸色阴沉得吓人。
直到那天晚上,他终于把人推走了。
过了有三天吧,我在胡同口撞见孙卫东买煤球。
我多了一嘴,问他:“卫东,你爹娘呢?天这么冷,搬哪儿去了?”
孙卫东手里的夹子顿了一下,脸上的肉皮子抽动了两下,硬挤出一个笑来:“啊,李哥。我跟红梅在东郊租了个平房,带小院的。老人家在城里住不惯楼房,说接地气心里踏实。我过几天去看看他们。”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根本不敢看我,把煤球往车上一扔,急匆匆地就推车走了。
什么带小院的平房,纯属扯淡。
没过几天,纸就包不住火了。县城就这么大点地方,纸厂老仓库那边捡垃圾的刘大爷过来跟人闲聊,把真相给抖落出来了。
孙卫东把他爹娘扔进了纸厂废弃的那间旧仓库里。
那地方原本是放烂纸浆的,早就废了七八年了,连个正经门都没有,就挂了个烂棉门帘子。北面的窗户玻璃全碎了,孙卫东用几块破纸壳子随手一钉,里面连个炉子都没有,更别提暖气了。
那地方,夏天关狗都嫌闷,冬天那就是个活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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