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要是觉得这世上只有鬼能吓死人,那你们可真是把人给看高了。依我说,这人要是坏透了,比那些从地底下爬出来的脏东西还要瘆人几百倍。
别不信。1991年的冬天,那场雪大得邪乎,把我二叔那家木器铺的屋顶都快压塌了。也就是在那年腊月,我亲眼看见赵有财在店里算账的时候,把自己的眼珠子生生抠出了血。
真的,他那两只手就跟着魔了一套,一边抠还一边冲着旁边那口黑漆漆的寿材笑。那笑声,我现在半夜醒过来,浑身都还冒冷汗。
那年我刚满二十,在华中这个靠山的小镇上,没别的手艺,只能跟着我堂舅赵有财在镇上的木器铺里当学徒。
说是木器铺,其实这地方一年到头根本不做几件正经家具。镇上的人都知道,这店就是个卖棺材、寿衣和冥纸的死人铺子。赵有财是这儿的老板,四十多岁,生得一张圆脸,见谁都笑呵呵的,见人总爱弯着腰说:“老人走得体面,那是儿女的福气。交给我,保准让老人家走得风风光光。”
可我知道,这老小子肚子里装的全是坏水。
那时候咱们这地方穷,但越是穷地方,老人越怕两件事:第一是老了没钱养老,第二是死后没口像样的棺材。那些老头老太一辈子省吃俭用,从牙缝里省下几分几毛,都得死死攥着,叫“棺材本”。
赵有财最喜欢盯着这些老人。
因为他们不识字,好糊弄。他最常干的缺德事,就是表面上答应给人家用上好的松木或者柏木,等钱一收,转头就用发霉的杂木、甚至生了虫眼的烂板子在后院拼凑。更绝的是抬高物价,欺负老实人。
“大侄子,这叫买卖。”赵有财有一次喝了点烧酒,拍着我的肩膀,满嘴酒气地笑,“死人又不会开口说话,他躺在里头,还能跳出来嫌木头硬?这些老不死的,钱留着也是给不孝顺的儿女抢,不如老子帮他们花了。”
我当时没敢接话,心里直犯嘀咕。这人连死人的钱都坑,迟早得遭报应。
结果,报应来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那是那年冬天刚入九的时候。天阴得像要砸下来,冷风顺着门缝往里灌,吹得柜台上挂着的白幡哗哗作响。
大门就是那时候被推开的。
进来的是陈婆。
陈婆是镇上的孤孀,七十多岁了,走路骨碌骨碌的,背驼得像个大虾米。她命苦,早年间男人死得早,唯一的一个儿子前些年在黑煤窑里遇上塌方,连个尸首都没找全。这么多年,她就靠在镇上捡破烂、剥废塑料活着。
我瞧见她进来,手上还生满了冻疮,红肿得像胡萝卜。她身上那件蓝布棉袄早就破得不成样子,棉花全结成了黑硬的硬块。
“赵……赵老板在吗?”陈婆一开口,嘴里直冒白气,声音哆嗦得厉害。
赵有财原本在柜台后面翻账本,一瞧见是陈婆,那张脸瞬间笑得像朵开了的菊花,赶忙迎了过去:“哟,陈大娘!这大冷天的,您怎么亲自来了?快坐快坐,大侄子,倒水!”
我赶紧去倒了一碗热水。陈婆没坐,她那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死死捂着自己的怀里。
“赵老板,我……我来定口寿材。”陈婆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似的,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东西。
她那一层层衣服裹得厚,最后从最贴身的旧棉袄里,抠出了一个用红塑料袋裹了不知道多少层的布包。当着我们的面,她一层层把塑料袋解开,里面是一叠毛票。
有十块的,五块的,甚至还有一毛两毛的,全都被压得平平整整,用皮筋扎得死死的。
“赵老板,你看看,这是八百块。”陈婆把那叠钱递过去,眼里全是希冀的光,“这是我这十几年来……一分一厘攒下的。我儿子走得早,我怕哪天我死在屋里没人管,最后被一张破草席卷着扔进乱葬岗。你……你帮我做口结实点的木头,成不?”
八百块。在1991年,对一个捡破烂的老太婆来说,这差不多是她的命了。
赵有财一瞧见那叠钱,眼睛珠子腾地就亮了。我太了解他了,他那眼皮一翻,我就知道他要憋坏水。
“八百块啊……”赵有财把钱接过去,用那粗短的手指头捻了捻,故作大惊失色地叹了口气,“哎呀,陈大娘,您是不知道啊。今年这行情变了,大兴安岭那边闹林火,木头一天一个价。现在的松木板子,少说也得一千二了。”
陈婆一听,脸色煞白,腿一软差点摔地上:“啊?一……一千二?前年我问还只要六百呢。”
“那都是哪年的老黄历了!”赵有财一边把那八百块钱往自己的兜里揣,一边煞有其事地凑过去说,“大娘,我是看你可怜,才跟你说实话。现在不订,等过了年,怕是两千都买不到。这样,你这八百块先放我这当定金,我先把木料给你留着。你回去再凑凑,等凑够了四百,我马上动工。你放心,有我赵有财在,绝对不让你用草席卷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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