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都忘不了1998年那个秋天。那年南方的雨水多得邪乎,山里的土路被泡得像稀面糊,中巴车轱辘压过去,能甩起半人高的泥汤子。
那时候我二十出头,在县城跟人学修车,每周末都要坐那趟从县城开往青石镇的老大难中巴。那车破得随时能散架,发动机一动弹,整辆车就跟打摆子似的乱晃。但没办法,那条长途客运线是镇上唯一的活路,山里人进城卖山货、学生娃上学,全指望那几辆一天跑不了两趟的破中巴。
那天是周五,雨下得暴大。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死命地刮,发出“吱啦、吱啦”刺耳的动静,可窗外还是白茫茫一片,除了近处的山壁,啥也瞧不清。
车里塞得满满当当,连过道里都放了小马扎,挤得全是人,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车厢里一股子死猪肉、烂大白菜还有湿衣服捂馊了的怪味,熏得人直犯恶心。
“老周,开快点成不?家里还等着做饭呢!”后排有人扯着嗓子喊。
开车的司机叫老周,五十多岁,眼珠子上全是血丝。他连着跑了三趟,方向盘上的手都在发抖,嘴里叼着一根快烧到烟屁股的红梅,哑着嗓子骂:“催催催,催命啊?这路滑得跟抹了猪油似的,一边是山墙,一边是断头崖,想死别拉着老子!”
老周没说瞎话。那时候的山路根本没现在这么宽,连个像样的护栏都没有,有些窄段,车轱辘离悬崖边也就一两把掌的距离。
车子晃晃悠悠开到半路,正过一个大卡脖子弯呢,突然,后面一双臭烘烘的脚直接踩在了引擎盖上。
“老周,开门!老子要在前面麻将馆下车!”
说话这人声音冲得很,满嘴的劣质白酒味瞬间在车里炸开。我都不用回头,一听这动静就知道是谁——冯彪。
这冯彪在青石镇是个出了名的活阎王,三十来岁,整天游手好闲,赌钱、打架、调戏妇女,什么缺德干什么。镇上没人敢惹他,倒不是他多能打,主要是他亲哥以前在县派出所混过,虽然后来因为犯事被开了,但横向的关系还在,一般人哪敢跟这种地头蛇硬碰硬?
冯彪在车上耍横不是一天两天了。谁要是坐了他看上的座,他能当场把人揪起来扇大嘴巴子。
老周往后瞥了一眼,眉头拧成个死结:“阿彪,这地方怎么停?这是大弯道,下面就是万丈深崖,连个落脚的坝子都没有。你再等十分钟,到了前面的站口,我一准停。”
“我去你妈的十分钟!”冯彪眼珠子一瞪,猛地从后面窜了起来。他喝得满脸通红,走路都打晃,一把揪住老周的衣领子,“老子现在就要下车!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教训老子?”
车厢里顿时乱成一团,有胆小的女学生开始小声哭。
“冯彪,你别胡闹!这一车人呢!”我坐在第二排,实在忍不住怼了一句。
冯彪猛地扭过头,那眼神像要吃人,指着我鼻子骂:“你他妈闭嘴!再多嘴老子卸了你大腿!老周,你开不开门?不开信不信老子砸了你这破车?”
老周一边死死把着方向盘,一边拼命推他:“手松开!阿彪,别闹,车要打滑了!”
可冯彪这时候酒劲上头,根本不是个人了。他见老周不听摆弄,居然怪叫一声,整个人饿虎扑食一样扑向驾驶座,两只长满毛的手死死抠住了方向盘,拼命往右边一拽!
“卧槽!你干什么?!”老周的声音都变了调,尖利得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啊——!抢方向盘啦!”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惯性直接甩向车窗,脑袋死死砸在铁框上,疼得眼冒金星。
耳边全是刺耳的刹车声,那橡胶烧焦的味道混合着泥水味瞬间冲进鼻腔。整辆中巴车像一头瞎了眼的疯牛,在泥泞的路面上横着滑了出去。
“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车头狠狠撞碎了路边那几根细弱的石质护栏。
车停了。但根本没有安全。
我揉着流血的脑门爬起来,发现整辆车已经倾斜成了一个恐怖的角度。车头的一大半,连带着前轮,已经完全悬空在悬崖外面!
窗外就是黑黢黢的深谷,冷风夹着雨水“呼呼”地往里灌。
“别动!都别动!车要翻了!”老周撕心裂肺地喊。他半个身子卡在变形的驾驶座里,双手死死抠着仪表盘,一动不敢动。因为只要后面的人稍微一晃荡,整辆车的重心就会往前移。
车厢里哭喊声、求救声连成一片。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一个黑影动作极快地往后车门爬。是冯彪!这畜生这时候酒全醒了,脸色白得像纸,连滚带爬地挤开几个受伤的老人,一脚踹开已经变形的后车门,直接跳到了安全的地面上。
更让人恶心的是,他跳下去之后,不仅没想着帮忙拉一把车里的人,反而捂着流血的脑门,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镇上方向跑了,连头都没回一下。
“救命啊……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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