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暴雨下得像有人在上面拿盆往下倒水。我缩在工棚里抽烟,耳朵里全是雨声和风声。突然,就听见老街那边“咔啦”一声闷响,接着是周德顺那老头撕心裂肺的喊声:“救命……梁要塌了……救命啊!”
我当时腿都软了,抓起手电就往外跑。跑到老木楼跟前的时候,高满仓正站在泥水里,雨衣帽子扣得死紧,手里还拿着根铁棍。他看见我,眼睛一眯,吼了一句:“别他妈过去!危险!”
周德顺的喊声越来越弱,混在雨里,像被掐着脖子:“满仓……你就在门口……拉我一把……”
高满仓没动。他往后退了两步,铁棍往地上一杵,转身就走进了雨幕里。我追上去拉他袖子,他一把甩开我,骂道:“你想死啊?那破楼早该塌了,谁让他不搬!”
我站在雨里,眼睁睁看着那栋老木楼在暴雨中晃了两下,然后“轰”的一声,整个屋顶连着横梁全砸了下来。尘土和泥水混在一起,溅了我满脸。
周德顺就这么没了。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高满仓穿了件黑褂子,站在废墟前哭得最大声,鼻涕眼泪一把抓:“开发商害死人了!他们知道是危房还逼着不让搬!周老头死得冤啊!”
周围看热闹的人不少,有人低声嘀咕,却没人敢大声说。高满仓眼睛扫过来,大家就都低头了。
我站在人群后面,手还在抖。那天晚上周德顺喊救命的声音,像卡在喉咙里,怎么咽都咽不下去。
这事得从半年前说起。
1998年春天,老镇突然说要开发。市里来了大老板,要修公路、建工厂、盖商品楼。一夜之间,推土机就开进了老街。拆迁补偿谈得还行,大部分人家都签了字,拿了钱去镇东的新安置小区等着。
只有高满仓不签。
他四十五岁,油光满面,肚子挺得老高,镇上人都知道他是个老赖。年轻时偷过煤场的东西,倒过火车票,后来靠耍无赖混日子。听说拆迁,他眼睛都绿了,天天在茶馆里跟人吹:“闹得越凶,赔得越多。别人傻,我可不傻。”
开发商先给的补偿已经不低了,两层小楼加院子,补十二万,还给儿子安排工作。可高满仓狮子大开口,要二十五万,外加一套商品房。谈不拢,他就成了钉子户。
他不光自己不签,还不让别人签。谁家偷偷去签字,他第二天就带着几个堂兄弟堵门,骂得特别难听:“卖祖宗的东西!老祖宗的房子你也敢卖?不怕晚上祖宗来敲门啊?”
最惨的是李家那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她儿子在外地打工,偷偷签了字准备搬。高满仓半夜带着人,用粪桶往她家门口泼粪。臭气熏天,老太太一口气没上来,脑梗住了,送到医院差点没抢救过来。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偷偷签字。
周德顺是最后一个还住在老街的。
他六十多岁,干了一辈子木匠,手艺好,人老实。祖上传下来的三间木楼,他本来已经同意搬了。开发商答应给他儿子周小宝安排到新厂里当学徒,每个月有固定工资。老头高兴得晚上喝了二两,说:“总算给儿子找条活路。”
高满仓听说了,急了。
他怕别人都搬了,自己一个人闹就没气势。那天中午,他带着两个堂兄弟,拎着两瓶白酒去周德顺家。
我当时在隔壁帮着搬东西,亲耳听见他在院子里喊:“周叔,你可不能签啊!他们开发商黑心着呢,先给你点甜头,等你签了字就翻脸不认人。你看李家老太太,签了又怎么样?现在还躺在医院里。”
周德顺声音颤颤的:“满仓,我这房子真住不下去了,施工队说横梁有裂缝……”
“裂缝?”高满仓笑起来,声音又尖又亮,“那都是吓唬人的!他们想早点拆,早点开工。你要是搬了,我就成孤家寡人了,他们赔我的钱就少了。你忍心看叔叔吃亏?”
周德顺没说话。
从那天起,高满仓几乎天天去。早上堵门,中午骂街,晚上还带人在窗户外头喊:“卖祖宗的房子,晚上祖宗来找你算账!”
周德顺本来就血压高,被他这么一闹,晚上睡不着觉,白天吃不下饭,人一天天瘦下去。我去劝过他几次,他只是叹气:“小李啊,我不想惹事……可满仓他……”
我当时怂,没敢跟高满仓硬刚。
六月份,施工队开始强拆周边房子。推土机轰隆隆响,老街一天天变成废墟。周德顺那栋木楼孤零零立在最后,像个快淹死的老人。
施工队的人来过好几次,戴安全帽的队长对周德顺说:“老周,这房梁中间裂得都快两指宽了,再下雨就危险。你赶紧搬吧,我们给你临时搭个棚子先住。”
周德顺点头,可高满仓带着人把门堵了。
“谁敢搬试试?”高满仓叉着腰,“今天谁搬,我明天就烧他家新房子!”
施工队的人骂了几句,也不敢硬来。毕竟高满仓在镇上混了几十年,地痞流氓认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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