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迈尔西爱路出来,夜已经深了。法租界的梧桐树在风里抖着最后几片叶子,月光把叶子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像一群扑着翅膀的灰蛾。郑耀先走得不快,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握着那台米诺克斯相机。赵韵灵答应帮他拍李政的材料,条件是查出是谁让赵家栋偷拍她的照片。这个条件不算苛刻——他本来就要查赵家栋背后的人。赵家栋的保险柜里那些照片角度刁钻,不是普通跟踪偷拍,是近距离、多角度、长时间的监视。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一定是赵韵灵身边的人,是她不防备的人。
她的司机。她的佣人。赵家栋本人。或者——宫本一郎。
最后这个可能性让郑耀先的脚步停了一下。宫本让赵家栋拍下自己和赵韵灵在一起的照片,目的是什么?留作把柄,在需要的时候控制赵韵灵?如果是这样,宫本对赵韵灵的信任远比表面上看起来的要少。或者那些照片根本不是宫本让拍的——是赵家栋自己拍的,拍下来卖给宫本,或者卖给别的什么人。赵家栋是商人,商人只认价钱。谁出价高他就卖给谁。
不管是哪种情况,赵韵灵身边有一双眼睛在替别人盯着她。她想知道那双眼睛是谁的。她问郑耀先的时候声音是平静的,但手指在翡翠镯子上转圈的动作出卖了她——她转了很多圈。一个习惯了控制情绪的女人,在听到亲弟弟偷拍自己之后,手指会不受控制地转动腕上的镯子。
郑耀先回到住处,把米诺克斯相机里的胶卷取出来,用油纸包好藏在地板下面一个挖空的暗格里。暗格里还有陆汉卿给的安神丸,瓷瓶冰凉。他拿出一丸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今晚不需要。
第二天上午,商行。郑耀先刚在办公桌后面坐下,宋孝安就推门进来了。他的脸色不太好看,眼窝比平时更深,嘴唇微微干裂。
“六哥,赵简之那边有消息了。”
郑耀先的身体微微坐直了。“说。”
“他今天早上到了衢州,在军统衢州站等运输机。衢州站的人说,重庆来的一架运输机今天下午到,明天一早返程,赵简之搭那架飞机走。如果顺利,明天傍晚到重庆,后天就能把东西送到戴老板手里。”宋孝安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但是六哥,衢州站的人还说了另一件事。昨天,重庆发了一份电报给衢州站,电报内容是询问上海站近期人员动向。电报是毛人凤的机要秘书签发的。”
郑耀先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毛人凤在查上海站的人员动向。不是通过徐百川,是通过衢州站。他绕开了上海站的正式渠道,用外围站点搜集情报。这说明他不信任徐百川——或者说,他已经在为处理上海站做准备了。赵简之还在路上,东西还没送到戴笠手里。如果毛人凤在赵简之到达重庆之前就动手——
“孝安,衢州站的人可靠吗?”
“可靠。站长姓贺,是徐站长在临澧训练班的同期。贺站长私下跟徐站长关系很好。赵简之到了衢州之后,贺站长亲自安排的食宿,还专门派了两个人保护他。”宋孝安的声音压低了。“但是六哥,衢州站里有毛人凤的人。贺站长能保赵简之在衢州的安全,但飞机到了重庆之后,重庆那边接应的人是谁,贺站长也控制不了。”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边。南京路上车水马龙,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灰西装在街对面的咖啡馆里,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风衣,面前还是那杯永远喝不完的咖啡。毛人凤的手伸得很长。从重庆伸到衢州,从衢州伸到上海。陆中的报告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通过外围站点搜集更多材料,第三步是在戴笠面前把材料摊开,第四步——就是抓人了。
他必须抢在毛人凤前面。不是抢在毛人凤抓人前面,是抢在毛人凤在戴笠面前把材料摊开之前,让李政卖国的证据先到达戴笠手里。只要戴笠先看到了李政卖国的证据,毛人凤手里的材料就变成了“中统诬陷军统”的阴谋。到那时候,毛人凤不但动不了郑耀先,反而会被拖进这潭浑水里。
“孝安,赵简之到重庆之后,你安排重庆那边的人接应。不要用站里的正式渠道,用你的私人关系。”郑耀先转过身。“赵简之下了飞机,直接送到戴老板的官邸。不要经过军统局本部,不要经过毛人凤的秘书处。直接送到戴老板手里。”
宋孝安点了点头。“重庆那边我有一个靠得住的人,叫老崔,原来在上海站待过,后来调到重庆。他在戴老板官邸附近开了一家茶馆,跟戴老板的副官认识。赵简之到了重庆,老崔会安排副官直接把人带进去。”他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记了一笔,又抬起头。“六哥,还有一件事。张士超今天早上去了虹口。”
“虹口什么地方?”
“三井洋行。”
郑耀先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张士超去三井洋行。三井洋行是赵家栋做事的地方。张士超找赵家栋——毛人凤的人找鬼子的买办。这条线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张士超是毛人凤安插在上海站的眼线,任务是查郑耀先是不是共产党。他找赵家栋,只可能是为了通过赵家栋搭上鬼子那边的关系,从鬼子那边拿到关于郑耀先的情报。李政通过赵韵灵搭上黄烈,张士超通过赵家栋搭上——谁?宫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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