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道里区中央大街上的积雪还没化尽,清晨的寒气从松花江方向吹过来,灌进警察学校档案室所在的那栋三层灰砖楼的每一道窗缝里。档案室在二楼走廊的尽头,厚重的橡木门上贴着一张关东军参谋长签署的白色封条,封条上的红色印鉴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两名荷枪实弹的关东军宪兵一左一右守在门口,枪托抵在地上,刺刀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中岛诚一已经在档案室里待了整整两个小时。他把铁皮柜里的四十二份文件按照年份和类别分成了三堆——学员档案一堆,教员档案一堆,行政文件一堆。行政文件堆的最上面放着的正是那份《康德七年春季学期体检计划取消通知》。这份通知的纸质已经泛黄,边缘有几处细小的虫蛀痕迹,但正文的文字依然清晰可辨。中岛诚一坐在档案室唯一的木桌前,将这份通知从头到尾读了三遍,每读一遍他脸上的表情就阴沉一分。
通知的内容很清楚——警察学校康德七年春季学期因校内流行性时疫取消了全部外聘医生的体检计划。这意味着陆汉卿的名字虽然出现在了外聘体检医师的候选名单上,但他最终并没有被录用,也没有以医生的身份进入过警察学校。马文忠在供述中声称陆汉卿在体检过程中对一名郑姓学员格外关注并单独留下谈话——如果根本没有外聘医生体检这回事,那么马文忠的整份供述就从根本上失去了事实依据。
中岛诚一从公文包里取出马文忠供述的副本,将其中关于“陆汉卿在体检现场”的段落与《体检计划取消通知》逐字逐句地对照。对照的结果没有任何模糊地带——马文忠说的是“康德七年四月”,取消通知的落款日期是“康德七年三月十日”。取消通知比马文忠所说的体检时间早了将近一个月,从时间顺序上来看,警察学校在三月份就已经决定取消外聘医生体检,四月份根本不可能再有外聘医生出现在体检现场。
中岛诚一将两份文件并排放在桌上,用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他是一个谨慎到近乎迂腐的人,在关东军情报课服役的十二年里经手过上千份档案,从没出过一次差错。藤田派他来上海之前特别交代过——这份华北旧档牵涉到关东军情报课与76号之间的合作关系,调查结果必须经得起任何一方的质疑。但现在摆在面前的证据表明马文忠的供述很可能是虚假的,而这份虚假供述正是李士群用来指控“郑某”与陆汉卿存在关联的核心证据。如果这份证据被推翻,关东军情报课在整个华北旧档调查中的立场就会变得极其尴尬——他们既不能继续支持李士群的指控,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在调查中被人当枪使了。
中岛诚一从椅子上站起来在档案室里来回踱了十几步,然后停在铁皮柜前看着那摞行政文件出神。他的目光落在《体检计划取消通知》下面那份文件上——那是一份《康德七年春季学期校务会议纪要》,会议纪要的第三项议程恰好是讨论外聘医生体检的取消事宜。他抽出会议纪要快速翻阅,翻到第三页时一行字跃入眼帘:“教务长提议鉴于校内时疫尚未完全平息,本学期外聘医生体检应予取消,改由校医室在编医师执行。与会全体无异议,决议通过。”
两份文件互相印证,事实链条完整闭合。马文忠的供述是假的。中岛诚一坐回桌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电报纸开始起草发给藤田的密电。他的笔在电报纸上停了很久,反复斟酌措辞,最终写下的电文内容大致是:已查获康德七年春季体检取消通知原件及校务会议纪要,外聘医生体检确未进行,马文忠供述内容与档案记录不符。建议对马文忠供述可信度进行重新评估。档案微缩胶片将于近日内制作完成并送往上海。
他将电文又看了一遍,在落款处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将电报纸折好放进公文包的夹层里。这份电报发出去之后局势会怎样发展他无法预测,但他的职责是如实报告档案审查结果,至于藤田和李士群如何根据这个结果调整策略就不是他该操心的事了。中岛诚一将档案室里的文件重新整理好锁回铁皮柜,然后推开档案室的门对门口的宪兵吩咐了几句——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档案室。宪兵立正敬礼,鞋跟在石板地面上碰出一声脆响。
同一时刻,哈尔滨火车站对面的电报局里,一个穿着棉袍、围着羊毛围巾的年轻人正站在柜台前填写电报纸。他填写的是一份商业电报,收报方是上海法租界一家做东北土产批发的商行,电文内容是“货物已发出,预计三日后抵达,请安排接货”。这份电报看起来平淡无奇,但柜台后面的电报员不知道的是,年轻人的羊毛围巾下面藏着一卷已经冲印好的微缩胶卷。胶卷上的内容正是老林子的人连夜翻拍的《体检计划取消通知》和《校务会议纪要》的全部页面。这份胶卷将在今天下午由一名伪装成皮毛商人的抗联交通员带上南下的火车,经沈阳转大连再走海路,三天后送到宋孝安手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