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世宝被特高课带走的第三天,上海法租界的气温骤然升高了将近十度。往年的这个时节,黄浦江上吹来的东南风还带着几分凉意,但今年的热浪来得格外早,像是要把整座孤岛城市提前丢进蒸笼里。圣母院路两侧的法国梧桐被晒得叶片打卷,柏油路面在正午的烈日下泛着黏稠的光,行人道上的石板缝隙里冒出丝丝热气。
郑耀先在白俄餐厅吃过午饭后没有急着回76号。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慢慢地喝着一杯凉茶,目光透过玻璃窗扫视着街对面。吴世宝的跟踪队已经彻底消失了——自从中村诚被佐佐木当场抓获、吴世宝被山本下令停职审查之后,李士群手下那些负责盯梢的便衣就像是被人从棋盘上抹掉的棋子一样悄无声息地散了。郑耀先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在身后发现任何尾巴,这种久违的自由让他可以不用绕四十分钟的反跟踪路线就能直接回商行,但他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李士群不是那种输了一局就认栽的人——吴世宝只是李士群手里的一枚棋子,棋子被吃掉之后下棋的人还在,而且比之前更加危险,因为一个没有棋子的棋手会被逼着亲自下场。
他喝完最后一口凉茶后放下茶杯,在桌上压了一张纸币,起身走出了餐厅。午后的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街上的行人不多,一个卖冰棍的小贩推着车在梧桐树荫下慢吞吞地走着,手里的铜铃有节奏地摇晃着。郑耀先在冰棍摊前停下来买了两根盐水棒冰,用油纸包好放进了随身带的帆布袋里,然后沿着圣母院路往76号方向走去。
情报处办公室里的吊扇吱吱呀呀地转着,扇叶上积了一个冬天的灰尘还没清理干净,每转一圈就扬起一阵细密的灰雾。冯德昌坐在工位上埋头画着一张新的频谱分析图,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手里的铅笔在坐标纸上快速移动着。郑耀先走过去将一根盐水棒冰放在他桌上,冯德昌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拿起棒冰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谢谢组长”。他的精神状态比前几天明显好了很多,不再是那个被内心的矛盾压得整夜失眠、每天早上顶着黑眼圈来上班的年轻人了。自从光华大学那个夜晚之后,冯德昌在技术组里的工作态度反而比之前更加专注和从容——郑耀先知道,一个人一旦在内心深处想清楚了到底为谁工作,那股子纠结和焦虑就会转化成一种平静而坚定的力量。
冯德昌吃完棒冰后用毛巾擦了擦手,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份刚整理好的技术报告递给郑耀先。他说他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特高课昨天派了一个技术小组去狄思威路公寓楼四零三室回收中村诚的全部通讯设备,在清点设备清单时特高课的技术员发现中村诚的密码本里有一套与关东军标准密码体系明显不同的备用编码方案。备用编码的频率和调制方式跟冯德昌之前反复追踪的那个不明信号几乎如出一辙。他判断关东军情报课在这段时间里一直在用两个不同的频段交替发报——一个是中村诚在狄思威路公寓楼里用关东军标准频段发出的常规通讯,另一个是通过一台便携式设备在不同地点移动发报的伪装信号。伪装信号故意模仿了郑组长之前排查过的不明信号特征,目的应该是在特高课的测向系统中制造干扰,让技术组把注意力分散到错误的搜索方向上。
郑耀先将报告仔细读了一遍。关东军情报课伪造了他的电台信号特征并在法租界和虹口的不同地点移动发报——这与他在永昌贸易公司排查时做出的判断完全吻合。藤田的人利用从冯德昌探测仪数据中提取的真实信号参数制造了这些伪装信号,目的是一石二鸟——一方面在特高课的测向系统中制造混乱,为关东军情报课的秘密通讯作掩护;另一方面在宫本和山本的面前逐步将“不明信号源”与郑耀先建立起关联。现在随着中村诚的被捕和电台的缴获,这套伪造信号的操作系统被连根拔掉了。但缴获的密码本中伪装信号的记录还在,这份记录可以成为推翻藤田技术陷害的关键证据。
郑耀先翻阅着报告点头说这个发现很有价值,让冯德昌把报告中的对比分析写得更详细一些,把伪装信号的特征参数、出现时间和地点分布全部整理成一份系统的对比表格,本周末之前交给他。他要把这份技术报告连同中村诚的口供和胶卷证据一起打包,作为华北旧档调查中关东军情报课技术伪造行为的综合证据呈交宫本顾问。
郑耀先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翻开当天的情报简报。简报的头条还是关于“海燕计划”覆灭的后续报道——山本太郎在昨天的特高课例行记者会上公开宣布已成功破获军统针对帝国海军的大规模袭击计划,击毙五人俘虏一人,正在对落网者进行深入审讯。山本还宣布特高课将从本周起开展为期一个月的“治安强化行动”,重点打击租界内的抗日地下组织,首批打击目标包括法租界和公共租界内所有涉嫌为抗日分子提供庇护的商业机构和私人住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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