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丁走后的当天下午,天阴得极重,像有雨却迟迟不落。赵简之在院子里用一块磨刀石来回蹭他那把从上海带出来的短刀,刀刃刮在石面上发出极细的沙沙声。郑耀先坐在二楼房里,把那叠化龙桥和临江门附近的可疑人员名单重新翻了一遍。窗外那棵枇杷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绿色的背面。他看得并不急,手指在纸页边上一行一行地划。有些字迹极潦草,有些是铅笔写的,被潮气一泡已经模糊。他主要看那些重复出现的描述,比如衣着、年龄、口音和停留位置。做这种甄别,在上海时他不知干过多少回。只不过上海街头那些要命的人,大多是76号和特高课的。而重庆街头这些,可能是鬼子的,也可能是中统的,甚至可能是军统内务处的。
简一鸣上楼来敲了敲门,说:“郑组长,郭处长让我把内务处那边送来的问话提纲给您。说明天下午两点,在局本部后楼二层东边第一间。您一个人去。”郑耀先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问:“提纲是内务处自己拟的,还是有人代拟?”简一鸣说:“这我就不清楚了。郭处长只说让您心里有个数。”郑耀先点头。简一鸣没有多待,下楼去了。郑耀先关上门,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两张浅黄色的局本部用笺,上面用极工整的仿宋体列出几条问题。第一条:何时加入军统,介绍人与证明人分别是谁。第二条:在上海站期间,有无与共党人员发生私人往来。第三条:对于上海站交通员吴三失踪一事,请详细说明经过。第四条:在一月南市邮局事件中,为何在行动失败后仍坚持单独返回现场。第五条:与赵韵灵的关系以及对赵韵灵死亡的判断。第六条:此次回渝途中,有无接触身份不明的外乡人。第七条:对陆中特派员在上海之工作有何评价。
郑耀先把七条看了三遍。每一条都像一层纸,纸后面站着好几个人。第一条是开场,看似简单,但回答时的细节会被拿来和局本部档案比。第二条、第三条是刀刃。吴三正是他当初放走的那个青年,陆中果然把这事咬上来了。第四条更阴,南市邮局事件中他的确在行动失败后单独返回现场。那是为了确认一个同志是否已经及时撤离。那次的现场后来被76号拍过照,军统内部也有行动报告。他必须给出一个让内务处无法反驳的行动逻辑。第五条是赵韵灵。赵韵灵死在上海,已是不可能再开口的人。但越不会开口的人,越容易被两边利用。他不能说赵韵灵是敌,也不能说她和自己完全无关。唯一稳当的说法,是把关系固定在“利用与被利用”上,并一口咬定赵韵灵的死是76号的反扑。第六条是针对小丁。小丁已经被送走,但他们在路上不可能完全没被人看见。这一条最好用模糊处理,把三个男人同行说成两个军统人员带一个临时脚夫,尽量把小丁压到最小的存在感里。第七条最微妙。陆中是毛人凤的人。郑耀先不能在内务处说陆中的坏话,那样反而会显得心虚。他要给陆中一个“工作谨慎、方法偏激”的评价,先扬后抑,再补一句“有些做法在上海很危险”。这样既不正面冲突,又留下转圜。
他把这些想法在脑子里绕了几圈,又把赵简之叫进来。赵简之正在楼下和魏成闲扯,听郑耀先叫他,几步跨上楼。郑耀先关上门,问:“吴三的事,你还记得多少?”赵简之愣了一下,说:“吴三?就是那个在法租界后巷被你逮住又放了的线人?”郑耀先点头。赵简之说:“你不是说那小子是个跑腿的,留着能给咱们递消息。后来没消息了,怕是死了。”郑耀先说:“内务处明天问起来,你就照这话说。别加你自己的猜测。”赵简之说:“我知道。那吴三后来到底跑哪去了,我也没问过。”郑耀先说:“不用问。他死了。死在老闸桥下面,是76号干的。这话如果别人问你,你就说是我后来查到的。”赵简之应了一声。郑耀先又低声把明天问话时可能被单独问到的问题给赵简之过了两遍。赵简之虽性子粗,但跟了郑耀先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装傻,什么时候该发火。郑耀先交代,如果内务处的人用激将法,说上海站行动组混进了共产党,让赵简之提供线索,赵简之可以拍桌子,但千万别动手。赵简之说:“他们敢提,我就骂。动手不会,我不会给六哥添乱。”
第二天上午,郑耀先照常到楼下吃早饭。郭世斌没在,魏成和简一鸣也不多话。吃完饭,赵简之被孙德旺叫去后面帮忙清点一批刚到的物资。郑耀先回房把问话提纲又看了一遍,然后换上一件干净的深灰色中山装,把皮鞋擦了一遍。他很少在穿着上花心思,但今天要去内务处,必须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已经在军统扎根多年、行事有章有法的老牌特工。临出门前,他把一支钢笔和一个薄薄的笔记本放进上衣口袋。那本子是新的,里面一个字也没写。他打定主意,进去以后不主动做任何记录。不记,就不会留下多余笔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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