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花连爆了两下,郑耀先才把目光从纸上移开。赵简之站在旁边,半天没出声。他太了解郑耀先。这种时候,他六哥不是在发呆,是在把一件事从头到尾拆碎,再一点一点拼回去。马小五也不敢多问,只把一碗已经凉透的茶轻轻放到桌角。郑耀先端起喝了一口,说:“这封假信,不能写太多。写多了,破绽就多。他们的联络信我虽然没全看见,但从那张油纸残片和叶秋山的话里能猜出来,不外乎是几个字加一个符号。时间、地点、暗号。其他一律没有。”赵简之说:“可我们不知道他们下一步要干什么。假信里写什么才能让取信人往我们想要的地方走?”郑耀先说:“不写下一步。写‘原路已通,照旧’。”赵简之一愣:“什么意思?”郑耀先说:“如果对方现在最担心的是杨秋山有没有叛变、下浩电台失联后还安不安全,那么一封‘原路已通,照旧’的信,就能让他们以为问题没有扩大。取信人拿到后,会立刻回去向上面报告。我们跟着他,就能找到上一层的人。”马小五忍不住说:“可他们如果真信了,就不会换地方。那我们怎么抓组头?”郑耀先说:“先不要想组头。能把取信人跟死,找到那个交通站或藏点,就是这一局的赢面。后面再一层层剥。”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说:“这假信必须用他们的纸。那晚我们从墙洞和井台下面拿到的油纸还在。我可以用同样的油纸裁一块。墨要旧。要用那种带水汽的淡墨。写完了在江边晾一个钟头,再揉两下。不能太新。”赵简之说:“这些交给我。我认识朝天门一个代写书信的老先生,能仿各种笔迹。不过这人嘴不严。”郑耀先摇头:“不能让外人沾。你来准备东西,字我自己写。”赵简之点头。
三人又议到半夜。郑耀先决定,第二天天黑以后,由马小五先到石板溪后巷附近看风。如果没有人盯,郑耀先就趁夜把假信放进井台下面那块活动的青砖里。同时,赵简之带两个外线埋伏在巷口。取信人无论从码头方向来,还是从后山来,都逃不过他们的眼。只要那人动了青砖,把信拿走,赵简之和马小五就轮流跟。郑耀先则留在后方,随时准备接应。安排停当,各自睡下。郑耀先还是没睡实。他闭着眼睛,把假信的内容又在心里改了三遍。最后定下六个字:“江船未动,初五照旧。”这六个字里,“江船”是从那报务员嘴里套出来的词。他当时问“你的上线叫不叫你江船”,那报务员没有否认。这个词很可能是他们内部对下浩电台的代号。“未动”是告诉上面,下浩电台没被破。“初五照旧”则是一个模糊的接头时间。郑耀先算过日子,初五在后天。如果取信人信了,就会在后天出门。如果取信人起疑,他也会在今晚或明早做出反应。无论哪种,都等于给郑耀先指出了一条路。
第二天白天,郑耀先把自己关在屋里制假信。油纸是马小五从巷子外面一家药铺后面捡来的,棕黄色,表面有极细的蜡层。郑耀先用小刀裁成拇指宽、两寸来长的小条。又用棉布蘸着隔夜茶水,在纸面上轻轻擦了三遍,让蜡层发暗。墨是在茶馆后厨找到的陈年松烟墨,磨出来带一股腥味。他用一支极细的竹签蘸墨,在油纸上写了那六个字。写完后又用干布压了压,让字迹向纸纹里渗。赵简之从旁边看着,说:“像。和原来那张一个调子。”郑耀先没吭声。他把假信放在窗边晾了一个钟头,又用掌心在纸面上不轻不重地揉了几下。等他再拿起来时,那张纸已经像在墙缝里塞过几天一样,软塌塌、毛边微卷。他这才用原来包信的折法折成极小的一卷,再用半截红线拦腰系住。那红线是他从叶秋山褂子下摆上抽出来的同色线。一切弄完,天也快黑了。
晚饭后,三人分头出门。临江门一带已经亮起灯火。郑耀先没走前街,从茶馆后门出去,穿过一条堆满竹器的小巷,再沿菜地边的小路往南。马小五提前半个钟头就到了石板溪后巷外面,扮作一个在墙根下看小人书的后生。赵简之则带了一个叫阿标的码头外线,埋伏在前巷口一家烟摊旁边的暗处。夜色里,石板溪后巷静得只能听见井台边偶尔的滴水声。那口井白天用的人多,夜里没人。巷子里几户人家早早就关了门。叶家黑门紧闭着,门缝里没有半点光。郑耀先猫着腰从巷尾一堵矮墙翻进去。他先蹲在墙根下等了半分钟,听了听四下的动静。除了一只从墙头跳过的野猫,没有别的。他慢慢移到井台边,蹲下,用手指探到那块松动的青砖。砖面湿滑,他轻轻一掀,下面果然是空的。他屏住气,把假信塞进砖洞,又把青砖原样盖回去,边缝用手抹平。做完后他迅速退到巷尾,翻墙出去,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马小五在巷口外看见郑耀先出来,没动。两人只隔着半条街对了一眼。郑耀先慢慢绕回秦昌茶馆。赵简之和阿标继续守在石板溪附近。这一等就等到快十二点。街上早已没了行人,江风顺着石阶往上刮,冷得人打抖。赵简之蹲在烟摊后面的破雨棚下,把衣领竖到耳根。他正要让阿标去后面看看,忽然听见极轻的脚步声从码头方向上来。那声音不重,但很有节奏,像穿软底鞋的人在走。赵简之立刻把烟头在鞋底上按灭。阿标也缩进一堆竹筐后头。两人屏着气,看见一个黑影从巷口闪进去。那黑影个子不高,走路时习惯低着头,像怕被人看见脸。他进了后巷,没去叶家,也没去别的门,径直走到井台边。弯下腰,极快地掀开青砖,把东西取了出来。他拿到手后没有马上走,而是蹲在原地点了根烟。火光在他脸上一亮。赵简之从暗处看见那人颧骨很尖,下巴很窄,和那个灰衣人完全不是一个人。那根烟只吸了三四口,就被扔在井台边上。黑影站起来,把东西塞进裤腰,转身出了巷子。赵简之朝阿标使了个眼色。两人分前后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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