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道光柱里,最先撑不住的,是西南角那一道。
那个方向正对着鬼将冲锋的锋面。一排排青灰色的兵从坑底涌上来,端着断矛残刀,撞进光柱里,溃散,再撞,再溃散。金光所到之处,魂体成片化作青烟,可那道光柱本身,也在一寸一寸地变淡。
每一缕被烧散的魂,都在它身上啃下一口。
守在那个方位的,是四长老。他盘膝坐在旗杆下,双手疯狂掐诀,往旗杆里灌炁。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砸下来,砸在焦土上,瞬间被蒸成白气。
“撑不住了!”他嘶声喊,“三长老,这阵眼撑不住了!这些畜生根本不要命!”
“给我灌炁!”三长老背靠着他,也是满头大汗,手里的拂尘早不知道丢到哪去了,两只手都按在自己面前的旗杆上,“掌门说过,这阵能困死一座鬼域!区区一坑亡魂,撑住!只要把它们耗散了,剩下的就是案板上的肉!”
可他们都算错了一件事。
这一坑的亡魂,不是一座寻常鬼域里那种散乱的孤魂野鬼。
这是一支军队。
散乱的孤魂会怕,会退,会在见了同伴溃散之后四散奔逃。可这些兵不会。他们生前是兵,死时还是兵,五百年压在土里,连那点散乱的人性都被磨光了,只剩下骨头缝里那一点最硬的东西。
军令既下,便只有向前。
秦胤站在阵心,看着那个没有脸的鬼将。
鬼将一直没有亲自上前。他立在坑底中央,左手那柄断戟斜斜地指着西南方向,身后的兵便如潮水一般,朝那个方向一波一波地涌。他像一块磨刀石,把这几万亡魂当成了一柄刀,对准了那道最先现出疲态的光柱,一下,一下,磨过去。
秦广王在意识海里低声道:“它在挑最薄的地方下手。这鬼将,会打仗。”
西南角的光柱,越来越淡。
四长老的诀掐得越来越急,可灌进去的炁,像是泼进了一个无底的洞。一排兵撞散,他补一口炁;又一排撞散,他再补一口。到后来,他补炁的速度,已经赶不上光柱被啃食的速度。
就在这时,鬼将动了。
他第一次,离开了坑底中央。
那道高大的青灰色身影踏着无声的步子,从坑底一步一步往上走。他没有跑,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像是在检阅,又像是在压阵。他走到最前排兵卒的位置,停下,将那柄断戟,缓缓举过头顶。
坑底的兵,停止了撞击。
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
几万双幽光,齐齐望向那柄高举的断戟。
秦胤的呼吸,在这一刻屏住了。
他看见鬼将的断戟,狠狠劈下。
“杀——”
这一个字,不是从鬼将口中吐出的。是几万道魂,在断戟劈下的同一瞬间,一齐从那一片没有五官的脸上,发出的同一个音。
几百年没能喊出口的那一声,在五百年后的这个夜里,终于喊了出来。
这一声,震得整座山谷都在嗡鸣。
几万道青灰色的身影,不再一排一排地撞,而是汇成了一道滔天的浪,跟在鬼将身后,朝着西南角那道光柱,整个地砸了过去。
鬼将一马当先。
他的断戟撞上光柱的刹那,西南角那根旗杆,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金光暴涨到极致,又骤然一暗。
顶端那面绣着“镇”字的大纛,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口子。
“不!!!”四长老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面前的旗杆,在鬼将那一戟和几万亡魂的合力冲击下,从根部,硬生生地,断了。
旗杆倒下的瞬间,那道支撑着八卦阵西南角的光柱,轰然溃散。
八卦阵,缺了一角。
“阵破了!”秦广王的声音陡然拔高,“一柱倒,八柱乱!这阵没了一角,撑不住了!”
果然,西南角的光柱一灭,紧挨着的两道光柱立刻失去了平衡,光芒疯狂地闪烁起来。坑底的亡魂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潮水,齐齐转向,朝着那两道摇摇欲坠的光柱,再一次砸了过去。
第二根旗杆,断了。
第三根。
三长老脸上血色尽褪。他知道完了。这阵一旦缺了角,剩下的旗杆就像被抽掉了主梁的房子,一根接一根地往下塌。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也顾不上四长老,转身就要往山谷外逃。
“四师弟,撤!”
他这一句“撤”字还没喊完,脚下一空。
他没有看脚下。
就在他起身的那一瞬,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已经无声无息地,从坍塌的光柱缺口里,飘到了他的脚边。那是一个最普通的步卒,半透明的身子,残破的皮甲,没有脸,只有两点幽光。
他伸出手,攥住了三长老的脚踝。
那只手是凉的,凉得三长老整条腿瞬间失去了知觉。他低头,撞进了那两点幽幽的光里。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这些兵冲了这么久,不是要逃出去。
它们是要,把困住它们的人,留下来。
“放开!放开我!”三长老疯了一样地挣扎,手里的炁胡乱地往那步卒身上招呼。可他打散一个,脚边又攀上来三个。青灰色的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攥住他的脚踝,攥住他的小腿,攥住他的衣摆,一点一点,把他往坑底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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