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亲这日,天没亮透,何家在镇外租下的那座大院里,就已经红得晃眼。
大红的绸缎从门楣一直垂到地,门两侧贴着斗大的喜字,廊下挂了一串又一串的红灯笼。
院子当中摆开十几桌喜酒,请来的吹鼓手早早支起了家伙,唢呐一响,《百鸟朝凤》吹得震天。
来吃席的都是十里八乡沾点亲故的人家,谁不眼红刘家这门八万八的好亲事,一个个挤上前去,把恭维话一筐一筐地往刘父刘母身上倒。
刘父穿了一身新做的中山装,胸口别着朵大红花,腰杆挺得笔直,那张算盘似的脸笑成了一朵枯菊。刘母搂着孙辈似的搂着那只装彩礼的红匣子,嘴都合不拢。
越是红,越是闹,越是衬得这满院的喜气底下,藏着一股说不出的瘆人。
寅时三刻,天最黑的时候。
屋后那扇被刘强提前撬松了插销的窗,无声地从外头被推开一道缝。
吕万山翻进去,一身的伤还没好,动作却轻得像只猫。他摸到那个蜷在土炕角落的人影,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清那张哭肿了的脸,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乐乐。”他凑到她耳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我,万山。我来接你了。”
刘招娣猛地睁大了眼。
这两天她被捆在这屋里,水米不进,整个人已经熬得没了半分神气。她原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完了,等天一亮就被红轿抬去那个老货家里,从此再不是人,只是一件用八万八换来的物件。
可万山来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声,只有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砸。吕万山手忙脚乱地解开她手脚上的麻绳,那绳子勒了两天,皮肉都磨烂了,沾着血。他背起她,那具瘦得没几两肉的身子轻得让他心头发颤,他咬着牙,一步一步,朝着屋后那扇窗摸去。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
两个人就能翻出这扇窗,钻进屋后的黑地里,顺着采药人的小路,翻过两道梁,逃出这片把人活活逼死的山坳。
可吕万山背着人,行动到底慢了。
他刚把招娣从窗口送出去半个身子,院里负责守夜的两个家丁,恰好巡到了屋后。
“有人偷新娘子!”
一声喊,整座红院子炸了锅。
吕万山背着招娣没命地往西边跑,可他一身是伤,又背着个人,哪里跑得过那些膀大腰圆的家丁。没出半里地,就被七八个人围了上来,按倒在地。
他们被人押着,重新拖回了那座红绸铺地的喜堂。
唢呐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满院吃席的人,吹鼓手,帮工的,全都围拢过来,黑压压站了一圈,伸长了脖子看热闹。一对被抓回来的小情侣,跪在喜堂正中那片刺眼的红地毯上,狼狈不堪。
刘父刘母挤开人群冲到最前头。
看见女儿这副要私奔的模样,刘父那张刚还笑成枯菊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个不要脸的东西!”他一个箭步上去,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扇在招娣脸上,把她整个人扇得歪倒在地,“老子养你十八年!到了这天,你给老子丢这种人?!”
“当着这么多乡亲的面!当着何老板的面!”刘母也冲上来,揪住招娣的头发往死里拽,唾沫横飞,“你这个赔钱货!吃里扒外的贱货!跟这穷光蛋私奔,你想气死老娘啊?!你对得起这八万八吗?!你对得起你爹你娘吗?!”
招娣被打得嘴角流血,被拽得头皮生疼,她趴在那片大红的地毯上,听着亲生爹娘指着她的鼻子,把“不要脸”“赔钱货”“贱货”一句一句地骂出来,看着满院子的人指指点点、看热闹的脸,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吕万山挣扎着想去护她,被两个家丁死死按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嘶吼着:“你们别打她!要打打我!乐乐没错!她没错啊!”
“没错?”何涛踱着步子,从人群里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绸缎喜服,胸口同样别着大红花,四十五岁的人,保养得油光水滑。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对小情侣,脸上挂着一副胜券在握的、玩味的笑。
“跑了一回,倒是有几分意思。”他踱到招娣面前,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捏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那张满是泪痕和血印的脸,细细地端详,眼神黏腻得像两条虫子,“放心,过了门,我何某人保管让你享福。乡下苦日子,你过到头了。”
他直起身,朝家丁一挥手,那语气轻松得像在吩咐家丁搬一件货:“把新娘子给我拉回房去,看紧了。误了吉时,我可不依。”
两个家丁应声上前,伸手就要去拖招娣。
“住手!”
一声暴喝,从院门口炸开。
刘强扛着一把锄头,推开围观的人群,大步冲了进来。他眼睛通红,胸膛剧烈起伏,那把磨得发亮的锄头横在身前,锄刃直指何涛。
“谁敢动我妹一下!”
“强子!”刘父没料到自己儿子会在这节骨眼上跳出来,又惊又怒,“你疯了?!你想干什么?!这是你妹的大喜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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