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山,秦胤循着官道往北走。
晨雾散尽,日头爬上来,把昨夜那座红院子甩在了身后老远。他走得不紧不慢,那头四阶色鬼的鬼气在魂魄里化开,暖意丝丝缕缕,到底补了点普光寺亏空下的窟窿。可这点东西,于他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连塞牙缝都算不上。
识海里安静了一路的秦广王,忽然又开了腔。
“孤想了一路,还是没想明白。”老阎罗慢悠悠地说,那向来端方威严的声音里,这回却掺了点旁的味道。
秦胤没接话,只管走路。
秦广王道,“那丫头,与你非亲非故,连鬼气都没有半分。她的命,是她的命;她的仇,是她的仇。你把那头色鬼打成了重伤,鬼气也吞了,转身就能走,干干净净。偏偏,你停了手,把孤的……把那柄秦王剑,递到了一个连剑都握不稳的活人手里,由着她去出那口气。”
他顿了顿,语气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浮了上来。
“秦胤啊秦胤。你这块在冰窟窿里捂了一路的冷石头,莫不是,捂出点人味来了?”
秦胤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只是不想欠。”他答得平直。
“不想欠?”秦广王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低低地笑了起来,“你欠她什么了?是她求你借剑,你应了。这一应,你倒平白沾上了一桩闲事的因果。这账,往哪头算,都是你亏。你呀,做了一件对自己半分好处都没有的事,事后还要寻一个由头,把自己说服。”
秦胤没再吭声。
他想反驳。可话到了嘴边,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确实说不清。那姑娘开口求剑的时候,他本该回绝。把阴司十刑之一的刑器,交到一个素不相识、随时可能伤了自己的活人手里,这种事荒唐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该。可他偏偏鬼使神差地,把剑递了出去。
为什么?
他想起那姑娘举着剑、嘶声喊出“我是个人”时,那双红肿的眼睛里烧起来的火。那点火,让他莫名地,没舍得伸手去掐灭。
“想不明白就别想了。”秦广王收了笑,语气重新端方起来,却比方才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悠远,“孤镇守第一殿千年,阅人无数。一个人是石头还是活人,不看他说什么,看他做什么。”
秦胤听不懂这话里的深意。
他只觉得这老鬼今日格外啰嗦,便不再理会,加快了脚步。他还饿着,夔州的事还压在头上,他没工夫琢磨自己心里那点连他自己都看不真切的东西。
可他没瞧见,识海深处,那道玄袍冕旒的虚影,正负手而立,遥遥望着他的背影,眼底沉着一种连他这个做了千年阎罗的,也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怅惘的神色。
两日后,黑雨镇。
这座被荒废的小镇,自打腥风归顺,随他附了大氅之后,便彻底冷清了下来。镇子方圆三十里,偶有腥风回巡,邪祟绝迹,反倒比从前太平了许多。秦胤这回来,不为镇子,为镇子后山那座万人坑。
秦胤站在坑边,往下一望,黑沉沉的坑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鬼气,无数虚影在里头浮沉游荡,怨气冲天。
他没下去,只立在坑边,渡了一缕鬼气下去。
坑底那股翻涌的鬼气骤然一凝,紧接着,一道身披残破甲胄、面目模糊的高大鬼影,自坑底拔地而起,悬停在他面前。那鬼将周身缭绕着上万游魂凝成的煞气,单是立在那儿,便有一股横扫沙场的肃杀。
鬼将勒紧了胯下鬼马,幽蓝的眸子盯着秦胤。
秦胤开门见山,把夔州的事,一字一句的说了出来。
夔州,有一道鬼门。鬼门镇着一头千年血魔,门缝里常年向外渗着鬼气。他要这支万鬼军团移师夔州,伏在鬼门之外,将那外溢的鬼气,一丝不剩地吸干净。
对秦胤而言,这是断血魔补给的关键一步。血魔千年杀不死,靠的就是这道鬼门外溢的鬼气,牵动地底十几万枉死亡魂的怨念血气来给自己回血。鬼气一断,那十几万亡魂的血气便再喂不到血魔嘴里。届时它再受了伤,无处可补,便是一头会流血、会死的东西。
而对这支万鬼军团而言,鬼门外溢的鬼气,是几辈子都修不来的口福。
“此事于你,是天大的造化。”秦胤淡淡道,“伏在鬼门外,只管吃。吃干净了,我便欠你一个大大的人情。”
那鬼将眼中鬼火闪动,手中战戈挥舞,似是答应了这桩差事。
秦胤摆了摆手。
鬼将化作一道煞气没回坑底。片刻之后,那座沉寂的万人坑骤然沸腾起来,无数游魂凶鬼自坑中涌出,在鬼将的统率下凝成一股黑云,浩浩荡荡地朝着夔州的方向卷去。
黑云压过半边天,所过之处,飞鸟绝迹。
秦胤立在坑边,望着那股黑云远去。
断料的棋,落下了。接下来,便是亲赴夔州,会一会那头被镇了千年的东西。
他不知道的是,他这一手断血魔生路的棋,落下的同时,也悄无声息地,踩中了另一拨人的命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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