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鼎把秦胤背回夔州异管局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夔州异管局不在城里,而在城北一片旧军工厂改出来的院区里。外头挂着“夔州地质灾害应急中心”的牌子,铁门半塌,墙上还有焦黑的爪痕。院子里停着十几辆车,车身上全是撞出来的凹坑和干涸的血迹,几个外勤坐在台阶上包扎伤口,脸色都不太好看。
昨夜鬼门那边打得天翻地覆,夔州异管局也没闲着。
苦海不是蠢货。恐魃带妖魔大军压向鬼门的同时,另派了一批精锐围住了夔州异管局。那帮东西不求攻破大楼,只求把夔州的人死死拖在城北,让他们没法去鬼门添乱。姜雪珑亲自带队杀了一夜,才把那批妖魔撕开一个口子。等她赶到外围时,鬼门那边已经只剩下满山尸骸和一道快闭合的黑光。
所以陆鼎背着秦胤进门时,夔州异管局的人看他的眼神很复杂。
他们没去成鬼门。
可鬼门闭了。
血魔死了。
恐魃也死了。
那个把这一切做完的人,此刻就趴在陆鼎背上,黑袍破碎,面色苍白如纸,气息轻得几乎摸不到。若不是胸口还偶尔起伏一下,任谁看了都只会以为,这是一具刚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尸体。
“让开!”
陆鼎声音沙哑,背着秦胤大步冲进楼里。
剑南州跟来的两个外勤紧随其后。一个是苏晴,二十七八岁,眉目清冷,身上背着符袋,手里捏着一叠黄符。另一个是林海,三十出头,猎魔人路子,腰间挂银刀,背后负着折叠银弩。两人都不是第一次见秦胤。
当年邱家庄园鬼新娘一案,他们就跟秦胤打过照面。那时候的秦胤还远没有如今这么凶名赫赫,却已经给他们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苏晴跟着陆鼎冲进临时病房,飞快在门框、窗沿和墙角贴了几道镇阴符。林海则守在门口,银弩没有上弦,却始终握在手里。
陆鼎把秦胤放到病床上时,指尖都僵了。
这具身体冷得吓人。
秦胤身上的伤比他想象得还重。胸口塌了一处,肩膀、腰侧和大腿都有贯穿伤,掌心血肉模糊,像被粗铁链生生磨烂过。更麻烦的是,他体内鬼气几乎空了,整个人像一盏烧到灯油见底的灯。
黑罴皮大氅仍披在他身上。
陆鼎刚想替他解下来,一缕极淡的阴气从大氅内衬里游出,轻轻缠住了他的手腕。那阴气不伤人,只是阻止。
陆鼎愣了一下。
大氅里,腥风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别动。”
她没有显形。
从鬼门回来这一路,她一直藏在大氅里。夔州鬼门外的阴气太重,血煞也太重,她不敢大口吸纳,只能一点一点筛,把能用的阴气渡入大氅,再从大氅里温养秦胤的躯壳。那点阴气细如游丝,对秦胤这样的伤势来说杯水车薪,却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陆鼎收回手,低声骂了一句:“行,你护着。”
苏晴看了大氅一眼,目光微动,却没多问。她知道秦胤身边有些东西,不能多问。
林海站在门口,忽然皱眉:“那条狗呢?”
陆鼎喘了口气,道:“没带来。秦胤出发前把它留在剑南了。”
血雨是日游神,白日护卫。可秦胤去的是鬼门战场,万鬼伏地,幽冥气冲天。血雨刚封神没多久,本相未稳,若被鬼门气息牵出镇狱神犬的残魂,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再说锦绣园新居刚落脚,总得有个能看家的东西。于是秦胤临走前,硬把那条土狗留在了剑南。
陆鼎当时还看见血雨蹲在门口,一脸丧气,像被主人抛下的老狗。
现在想来,幸好没带。
鬼门那种战场,多一条狗,未必就能少死一个人。
病房外,脚步声忽然密了起来。
苏晴抬眼。
林海的手也落到了银弩上。
走廊尽头,夔州异管局的人到了。
为首的是个女人,三十三四岁的年纪,身形高挑,穿一身黑色作战服,长发束在脑后,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她五官极漂亮,像是雪岭上没化的冰,标准的冷美人。她一进走廊,四周那些受伤外勤都下意识站直了些。
夔州异管局局长,姜雪珑。
她昨夜也刚从战场上下来,作战服袖口被烧缺了一截,颈侧还有一道没完全愈合的爪痕。可她身上的气势没半分疲惫,反倒更冷。
她在病房门口停下,看了一眼陆鼎,又看向床上昏迷的秦胤。
“人交给夔州局。”姜雪珑开口,声音很平,“我们要做检查,建档,写报告。”
陆鼎抬头看她:“他刚把你们夔州的鬼门关了。”
“所以我没有让人给他上锁。”姜雪珑道。
这话一出,走廊里的气氛瞬间紧了。
林海冷笑一声。
苏晴的指尖夹住了一张符,符角无风自燃,燃到一半,又被她用两指压灭。
陆鼎站起身,挡在病房门口。
“姜局。”他语气沉了下来,“话别说得太难听。”
姜雪珑看着他:“我说的是规矩。这里是夔州。鬼门在夔州,血魔在夔州,他现在也躺在夔州异管局。一个疑似非人、可吞鬼、可引万鬼、还能承载某种高位鬼神力量的个体,按照条例,必须留档。若风险失控,必须临时收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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