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疗养院比秦胤记忆里更旧了。
楼外墙爬满藤蔓,许多窗户还空着,玻璃窗口在阳光下泛着白。院子里的水池早已干透,底下堆着厚厚一层枯叶,风一吹,叶片摩擦水泥,发出很轻的响。
没有狐妖。
没有甜香。
也没有那种贴着人骨头往里钻的血腥味。
这里只剩下荒废太久后的潮气。
血雨跟在秦胤脚边,低头嗅了嗅。
“没有鬼了。”
秦胤抬头看向五楼。
“嗯。”
他走进楼里。
大厅地面还裂着,当年坍下来的吊顶没有完全清走,角落里堆着几块发黑的木板。墙上有异管局后来贴过的封条,已经被风吹得卷边。
旧楼里很安静。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往前传,传到尽头,又慢慢回荡回来。
秦胤沿着楼梯上去。
二楼。
三楼。
每一层都差不多,病房门敞着,床架生锈,墙皮脱落,窗外柳枝垂进来,被风吹得轻轻晃。
走到三楼拐角时,他停了一下。
墙上还有一处塌陷的洞。
边缘碎砖发黑。
那里曾经撞进去过一个人。
秦胤站在洞前,看了很久。
血雨抬头。
“这里有血味,很旧。”
秦胤道:“金虎山的人。”
血雨不说话了。
那一天,它还没真正跟在秦胤身边。它不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只能闻到很淡的旧血味,还有墙体里残留的阴火痕。
秦胤继续往前走。
四楼走廊里,有一段墙面被烧得最厉害。瓷砖大片炸裂,焦痕从地面一路爬到天花板,像一场火从走廊深处冲出来,又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站在那片焦痕前。
记忆并不完整。
那时候他饿到极致,魂魄裂开,身体已经快撑不住。狐妖的本命狐火烧进身体,妖丹反噬,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像被火煮开。
然后是饿。
热的活气。
靠近的脚步。
符链。
剑。
震魂铃。
接下来的画面很碎。
像隔着水,看见自己伸手,捏断剑,砸碎胸骨,掐住咽喉。
再后来,是三具尸体。
秦胤抬起右手。
手背上尸斑藏在袖口里,看不清。
可他知道,它一直在那里。
秦广王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
“想起来了?”
秦胤道:“不全。”
“无餍之后,本就难全。”
秦胤看着墙上那片焦黑。
“那时候,是我吗?”
秦广王没有立刻回答。
旧楼里风声很轻。
过了片刻,老阎罗才道:“是。”
秦胤垂下眼。
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可真正听见时,还是像一枚冷钉子,钉进了胸口。
秦广王继续道:“无餍不是旁人附身,也不是孤借你之躯。那是你饿到极处,魂魄稳不住后,最底下那一面。”
秦胤没有说话。
血雨走到墙边,嗅了嗅地上的裂缝。
“他们先动的手。”
秦胤看向它。
血雨抬头,白瞳很淡。
“我闻得出来。符,剑,铃,都是冲你来的。”
秦胤道:“所以他们该死?”
血雨想了想。
“我不知道该不该。”
它说得很慢,也很认真。
“但他们要伤你。”
这就是血雨的答案。
很简单。
秦胤收回目光。
他又往前走,来到当初狐妖死去的那段走廊。
这里的焦痕更重。
墙面像被高温烤过,瓷砖已经变成一层灰黑的皮,轻轻一碰就会掉粉。走廊尽头那扇门歪斜着,门轴断了一半,里面是曾经的办公室。
秦胤走进去。
办公室里空得很。
桌子早被人搬走,地上只剩几张发霉的纸和一只碎掉的玻璃杯。窗户破了,柳枝从外面探进来,青绿的叶子在光里晃。
这地方曾经有狐火。
金红色。
很亮。
很烧。
秦胤站在窗边,抬手碰了碰墙上的焦痕。
指腹沾了一层灰。
他忽然想起小柳刚才说的话。
你是那个没有死掉的人。
这句话太轻。
轻到不像答案。
可比秦广王、酆都大帝、秦督抚这些称呼,都更像落在皮肉上的东西。
因为那时候,他确实只是没有死掉。
不是赢。
不是杀。
也不是救人。
只是从一场失控里,勉强活到了下一天。
秦广王忽然冷哼一声。
“别把自己想得太干净。”
秦胤道:“我知道。”
“也别把自己想得太脏。”
秦胤微微停住。
这句话不像秦广王。
老阎罗似乎也觉得自己说得有些不合身份,很快补了一句。
“人活着,身上本就有善恶混杂。你如今更麻烦,鬼气、尸身、阎罗、酆都,全搅在一起。想找一个干干净净的自己,找不到。”
秦胤看着窗外的柳枝。
“那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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