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胤吃到第八碗饭时,心喵儿推门而入。
她脖颈挂着暗红邮袋,头顶一如既往戴着黄色安全帽,这是她行走人间的专属装扮。一身乌黑绒毛,胸口心形白毛格外醒目。
大堂几位客人瞥见这只穿戴整齐的黑猫,觉得新奇,纷纷拿出手机拍照。
心喵儿熟门熟路走到桌前,先对着江清澜轻点脑袋示意,随后抬起小巧的爪子,在身后虚虚一握。再抬手时,爪中已然多了一只精致小碗。
“我自己带餐具了。”
马半仙看得目瞪口呆,疑惑发问:“你从哪儿掏出来的?身后明明啥也没有!”
心喵儿露出乖巧的笑意:“既然啥也没有,那你又怎么看见我掏碗了?”
马半仙一时语塞,悻悻闭了嘴。
心喵儿轻巧跳上椅子坐好,江清澜看向秦胤,轻声询问:“它吃什么?”
“纯肉,不要调料。”秦胤答道。
江清澜立刻吩咐后厨单独准备一份清炖肉排。
心喵儿低头吃了两口,便停下动作,从身后摸出一本薄薄的记录本,低头认真书写。
【秦镇抚归剑南】
【落座清澜宴大堂东侧靠柱位】
【食米饭八碗,胃口甚佳】
顿了顿,她又添上一句。
【秦镇抚喜欢人间喧闹】
秦胤扫过记录本,淡淡开口:“记这些做什么?”
心喵儿合上本子,塞回身后,语气软糯:“职业习惯啦。”
话音未落,她再次抬爪虚握,又取出一样物件,轻轻推到秦胤面前。
那是一封旧信封,边角磨得发白起毛,没有邮票,没有寄件地址,纸面干净朴素,只居中写着三个字。
【秦镇抚】。
“谁寄的?”秦胤看向信封。
“不知道。”心喵儿如实回答,“信封上没有署名,查不到寄件人。”
“既然不知道送信人是谁,为什么还要送?”
“信使的使命,就是有信必达。”心喵儿语气认真,将信封又往前推了推,“您拆开看看吧。”
秦胤拿起信封,质地轻薄,里面只有一张纸页。他缓缓拆开,展开纸面。
纸上只有短短一句话。
【谢谢你记下我娘的名字。】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秦胤看着这行字,久久未动。
马半仙好奇探头,刚想凑近查看,桌下的血雨轻轻一顶他的腿。马半仙立刻端正坐姿,不敢再窥探。司马无敌也识趣的看向一边。
只有心喵儿低头吃肉,玫瑰金色的眼眸微微闪动。
这封信,是她清晨在海州旧港的石台上捡到的。就压在一本无名亡魂名册边上。
身为信使,她恪守规矩,不私拆、不窥探、不追问,只负责将信件送到收信人手中。至于寄信人身份,她看破不说破。
秦胤小心翼翼折好纸页,收入衣袋。
“送信费多少?”
心喵儿抬头,摇了摇爪子:“这封不收钱。”
“怎么不收钱了?”
“寄件人没有付邮费。”心喵儿坦然道,“但是收信人请我吃肉,抵了。”
说完,她便低头继续进食,尾巴在椅上轻轻扫动。
一顿饭临近尾声,桌上盘碟空了大半。马半仙悄悄打量满桌菜品,暗自盘算账单数额,越算越心惊,但是看江清澜没有结账意思,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司马无敌喝完杯中凉茶,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秦胤,你这次走,要多久回来?”
“不知道。”
“路途很危险吗?”
秦胤微微颔首:“嗯。”
司马无敌沉默片刻,从电脑包中取出一只黑色加密硬盘,轻轻推到秦胤面前。
“这个,你带上。”
“这是什么?”
“全部备份。”司马无敌语气郑重,“从青水镇开始,我拍到的所有与你相关的影像、素材,都存在里面。”
秦胤没有伸手去接。
司马无敌又往前推了推硬盘,认真解释:“我不是要挟你,也不是让你留作纪念。你从前说过,那段视频,是你留给自己活着的证据。”
“我想着你这次走,那边没人认识你、没人知道你的过往。你迷茫的时候,看一看这些,或许能记得自己从哪来的。”
大堂人声依旧喧嚣,烟火气缠绕周身。秦胤静静看着那枚小小的硬盘,沉默片刻,伸手接过。
“谢谢,我收下了。”
一旁的马半仙见状,也连忙摸向怀中,掏出一张陈旧的符纸。
符纸边角起毛褪色,朱砂字迹黯淡,边缘一圈细薄金痕。
“秦先生。”马半仙将符纸推过去,语气带着几分腼腆,“这是我压箱底的东西,真金箔混朱砂描边,是我这辈子画得最好的一张护身符。”
“不顶什么大用,但是能挡些小灾小祸。当年你搬去黑雨镇,我送过你一张,也不知道你用没用。这张是我自留的,送你了。”
秦胤看着那张字迹歪斜、品相普通的符纸,眸色微动。
马半仙蹉跎三十年,隐秘侧之人都知道他是招摇撞骗的假道士,可他身上这点微不足道的真心,从未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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