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面黑色纛旗在荒原上立了六个时辰。
六个时辰将尽时,血雨忽然抬起头,鼻子朝着城墙方向抽了两下。
“来了。”
“多少?”
“数不清。”血雨脊背的毛一根根竖起来,“比刚才那些多得多。全是活人。”
秦胤转过身。
地平线上先出现的是尘土。
一道横贯视野的黄色尘墙,从灰白城墙的方向缓慢推过来,高至百丈。尘墙底下有金属反光,成千上万点,密密麻麻,像一片被翻起来的碎镜子。
紧接着是一种沉闷的、连绵不断的低鸣,由无数人的呼吸、脚步、兵器碰撞、兽蹄踏地混合而成。这声音压在荒原上,那数万个亡魂开始晃动,有些魂魄直接被震得散了一层。
徐济安抬手,他身后三十名安保队员立刻退向越野车,架起机枪,枪口全部转向侧方。他没有下令交战,只是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全宗全国都来了。”
北风羽的脸色变了。他跳上六足重甲兽的背,站在兽鞍上眺望,然后翻身跳下来,快步走到秦胤身边。
“镇天宗的紫金旗。”他语速极快,“旁边那面赤色的是烈阳教,黑底白骨的是万骨山,再往后……那面墨绿的是南部瞻洲的沼氏,他们从来不出洲。”
“一共多少家?”
“看旗号,十九家。”北风羽咬了一下牙,“还有北俱芦洲的骑军。我父王的旗不在里面,他还没决定。”
“人数?”
北风羽没有立刻回答。他又抬头看了一遍那道尘墙的宽度,才开口。
“三十万上下。”
“九阶有几个?”
“镇天宗四位九阶,今天来了三个。”北风羽的声音干了,“烈阳教教主九阶初期。万骨山那个老怪物,没人知道他到底几阶,至少九阶中期。”
他顿了顿。
“八阶的,五十以上。七阶,数不清。”
徐济安走过来,双手插在作战服口袋里,语气异常平静。
“杜峰重伤的消息传开,只用了六个时辰。”他说,“但真正让他们疯的不是杜峰。”
“是什么?”秦胤问。
“是门开了。”
徐济安抬手指向那扇横贯天地的黑门,门缝仍然开着二十米宽,门外极地的白光透进来,在赤黄的荒原上切出一道长长的冷色光带。
“三千年了。”徐济安道,“三千年里,每一代人从会说话就开始听那个故事——上面有蓝天,有月亮,有雨,有四季,那是我们的家。三千年里每一代人都往门底下填过人命。”
“今天,门开了。”
他转头看秦胤。
“你觉得他们能等吗?等各洲议事,等王朝调兵,等分好谁先出去谁后出去?”
“不能。”秦胤道。
“对。”徐济安说,“谁先出去,谁就先占地。谁先占地,接下来一千年就是谁的。”
尘墙推进到五里外,停住了。
三十万人的阵列在荒原上一层层铺开,看不到边。旗帜林立,十九面主旗,下面还有数不清的小旗。六足重甲兽的方阵、机械攻城车的方阵、修士的方阵、持枪制服兵的方阵,分得整整齐齐。
军阵最前方,三十几道气息同时升起。
那些气息不掩饰,也不需要掩饰。它们像三十几根柱子,直接顶在荒原上空,把空气压得发出细微的嗡声。
数万亡魂被这股威压一冲,成片成片地往后退,退到黑雨军纛的百丈圆界之内。圆界的黑金光纹亮了一下,把威压挡在外面。
亡魂们停下来,缩在圆里,没有再散。
军阵最前,一人越阵而出。
杜峰。
他换了一身衣服,青灰长衫换成了紫金道袍,右手缠着厚厚的布带,血渗出来了一层。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走到军阵前三百米,站定。
他抬手,把布带解开。
那只手已经废了。虎口裂到手腕,骨头没有接好,五指是弯的。
“上面的人。”杜峰开口,声音传遍荒原,“我姓杜,镇天宗太上长老。今天我不再问你是什么人。”
“我认识你了。”
他把废掉的右手举起来,让三十万人都看见。
“这是他打的。”杜峰道,“一拳。”
军阵里没有一点声音。
“我这只手,是九十三年里第七只废在门这件事上的手。”杜峰把手放下,“我的祖父死在第十一年,我的父亲死在第四十六年,我的长子死在第八十二年。”
“他们的名字都刻在门上。”
“我今年一百四十一岁。我这一辈子,只做了一件事。”
他抬起左手,指向那扇黑门。
“推门。”
“今天门开了。”杜峰的声音第一次拔高,“门就在那里!”
三十万人同时发出一声吼。
那不是喊杀,是一种更原始的、几乎不成语言的声音,从三十万个胸腔里同时挤出来,撞在门上,又反弹回来。荒原上的沙土被震得跳起。
秦胤站在原地,没有动。
杜峰重新看向他。
“我知道你很强。”他说,“九阶巅峰,战力近十阶。我这辈子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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