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勋的裁军通牒刚发下来,谷大仓就没打算坐着等死。
他心里门儿清,跟张勋在徐州一城一池扯皮,顶多是拆东墙补西墙,治标不治本。真要站稳脚跟,光靠冯国璋南边这棵树不够,还得往北京北洋核心里扎下自己的眼线。这天傍晚操练刚散,他径直往后营偏帐走去,拜把子大哥陈恒庵就住在这儿。
当年摄政王载沣当政,陈恒庵本是段祺瑞身边得力幕僚,只因替主担了“救援不力”的罪名,被押送回京问罪,眼看就要丢了性命。是谷大仓冒险使出狸猫换太子的计策,找死囚替他伏法,才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这些年陈恒庵没走,就留在暂七师的军营里。没挂正式官职,谷大仓对外只说是请来管账目、整军纪的“陈先生”,平日里帮着调理训练、规划营盘、出谋划策,连军需粮草的章法都是他一手理顺的。他本事硬、性子稳、待兵厚道,上到营官下到老兵,没人不服他,威望比不少正经统领还高。
谷大仓掀帘子进去的时候,陈恒庵正就着油灯翻各县营盘的兵员名册,桌上还摊着半张刚画好的剿匪布防图。听见动静抬头,开口就直奔正题:“张勋要借整编裁军削咱们的兵权,我听说了。你过来,是想商量怎么应付?”
“一半应付眼前,一半谋长远。”谷大仓拉过凳子坐下,也不绕弯子,大白话直来直去,“陈大哥,我想让你回北京,重回段大人身边当差。”
陈恒庵手里的笔顿住,抬眼皱眉:“兄弟说笑了。我一个朝廷钦犯出身,这些年隐姓埋名留在你营里帮忙还行,真回北京官场,万一当年狸猫换太子的事漏了风声,不光我完,还得连累你和暂七师。”
他顿了顿,又低头扫了眼名册,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再说弟兄们跟我熟惯了,营里训练、剿匪、账目都离不了人,我走了,你手头也少个帮手。”
“你呀,就是心思太重。”谷大仓摆了摆手,“此一时彼一时。当年是摄政王的天下,现在是袁大总统坐庄,段大人如今是陆军总长,北洋实打实的二号人物。前清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旧案,摄政王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谁还揪着不放?”
他往前凑了凑,话说得实在:“我也知道你在营里管用,上上下下都服你。可你这身本事,窝在我这杂牌师的帐子里,太屈才了。没名没分的,委屈你这些年了。”
“委屈倒谈不上。”陈恒庵苦笑,“这条命都是你救的,能帮你把队伍拉扯起来,比什么都强。”
“就是因为咱们是兄弟,才不能耽误你。”谷大仓语气诚恳,“而且这趟回去,也不全是为了你前程。张勋在徐州天天琢磨着拔我的牙,拿中央整编当幌子往死里裁咱们。冯国璋在南京,远水不解近渴,真有事指望不上。你回了段大人身边,一来北京有什么政令动向,咱们提前能听见风声,不至于被人闷着头打;二来苏北这点事,你能旁敲侧击递句话,让上头知道徐海道匪患没清,暂七师留着有用,不能让张勋想怎么裁就怎么裁。”
“咱不求段大人特意偏袒,就求个公道,别让张勋一手遮天。你在中间当个传话的桥,两边都方便。”谷大仓顿了顿,又补了句,“营里你放心,章法都是你定的,弟兄们也都练出来了,乱不了。你在北京站稳了,咱们暂七师反而更稳。”
话说到这份上,全是掏心窝子的实在话。
陈恒庵沉默半晌,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心里盘算了个遍。他知道谷大仓说得对,留在营里只能帮着打理眼前这点事,真到了要命的关口,没有上层的门路,终究是任人拿捏。
他长叹一声,抬眼定了主意:“行,我走一趟。当年的案子就按你说的,就说当年趁乱逃去了关外,在东北混了这些年,如今听说北洋当政,特意回京投奔老上司。死无对证的事,只要咱们自己守紧口风,查不出来。”
“这就对了!”谷大仓松了口气,笑了。
两人就着油灯又细聊了半宿,敲定了动身的日子、路上的行程,还有往后联络的暗线,书信全走徐州商号的账房,明着是生意往来,暗里递消息。陈恒庵还特意提,临走前会把各县营盘的整编应对法子交代给杨运通等人,哪怕裁军点检下来,也能应付过去。
第二天一早,陈恒庵悄悄收拾行装的消息,还是在营官里小范围传开了。
几个跟着他练了大半年的营官、老兵都过来送行,嘴里都喊着“陈先生”,有送干粮的,有送防身匕首的,都舍不得他走。没人问他去哪儿,只说盼着先生早日回来。
谷大仓站在营门口看着,心里更笃定,陈恒庵这趟回去,不光是给自己搭了座通往北京的桥,也是给暂七师留了条长远的后路。
张勋以为靠一纸裁军令就能拿捏住他,却不知道,他的棋早就下到了北京城里。
冯国璋是南边的盾,陈恒庵就是北京的眼。上下都搭好了线,任凭张勋在徐州玩尽官样文章,他谷大仓也照样站得稳、立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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