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勋自打被吴佩孚摆了一道,对谷大仓的疑心病就一天重过一天。段祺瑞护着,曹锟撑腰,冯国璋递橄榄枝,一个二十出头的草莽师长,哪来这么四通八达的门路?他越想越觉得这人罩着层雾,不把根底摸清楚,连吃饭睡觉都不踏实。
手下姓孙的幕僚最擅钻营,跑遍徐州城的茶馆酒肆,还真摸出条线索:谷大仓有个师父,外号“无毛道长”,早年混过义和团,如今在濉溪开炭厂当老板。这老道是谷大仓唯一的长辈,底细全在他肚子里。
“军门,这老道是他亲师父,一手带出来的人,肯定知道他的根脚。”孙幕僚凑上前献计,“咱们派两个人扮成收炭的客商,去濉溪套套话。他到底是泥腿子出身还是真有来头,一探便知。”
张勋当即点头,挑了两个嘴严机灵的探子,揣着银子直奔濉溪。
这无毛道长本姓吴,早年间吃了自己炼制的仙丹,导致头顶生疮烂光了头发,便索性当了野道士,混江湖讨生活。光绪年间闹义和团,他跟着拳民队伍打洋教,败退路上路过乱葬岗,听见坟堆里有孩子喘气,扒开一看,是个只剩半条命的半大男孩,正是谷大仓。他顺手把人捡回来,收作徒弟,带着走南闯北混江湖,刀口舔食、死人堆里打滚都是常事。谷大仓那身见惯生死、临危不乱的性子,全是那时候练出来的。
后来义和团散了,师徒俩流落苏北,直到谷大仓在徐州发迹,转头就给师父盘了座炭厂,让他安安稳稳当甩手掌柜。
早几年谷大仓给杨家镖局出头,惹上了苏州程家——那可是江南八大盐商里数得上的大户,淮扬盐道上跺跺脚都颤三颤的主儿,银钱铺路、官商通吃,连两江地面的官员都要给三分薄面。程家嫡女程氏,当年还是前清备选的秀女,本要送入宫中的,结果被谷大仓给绑来当了师娘。
如今老道不光坐拥炭厂,娶的还是盐商嫡女、前清备选秀女,连俩胖小子都生了,日子过得比府县正印官还滋润。
他这辈子最大的嗜好,就是显摆徒弟。
炭厂工人、镇上商户、过路客商,只要逮着人,三句话必拐到“我徒弟谷大仓”身上,唾沫星子能飞二里地。媳妇每每听他胡吹,都翻着白眼怼他“没正形”,他也不恼,嘿嘿一笑接着吹。
两个探子扮成山西来的大煤商,上门就说要包下整座炭厂的货,出手阔绰,一口一个“吴老板”“道长”,把老道哄得眉开眼笑,直接请到账房奉茶。
聊了没两句,探子就顺势往谷大仓身上引:“早听闻道长大名,说令高徒在徐州当师长,手底下管着上万人马,真是名师出高徒啊!”
这话正挠在老道痒处,他当即往太师椅上一靠,嗑着瓜子就打开了话匣子,比说书先生还能侃:
“嗨!这算啥!我这徒弟,那是命里带煞的硬骨头!当年我在乱葬岗捡着他的时候,才七八岁,埋在死人堆里半天了,愣是喘着气活下来了!后来跟着我闹义和团,十几岁的半大孩子,就敢拎着大刀跟洋兵对着干,死人堆里睡过,断头台边站过,见的死人比见的活人都多!我当时就说,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
他说得唾沫横飞,连谷大仓十二岁单枪匹马撵走三个劫道的、十五岁替他挡过一刀的旧事全吹了出来,听得两个探子面面相觑——难怪这人打仗狠、临事稳,原来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主儿。
旁边正翻账本的程氏听不下去了,头也不抬怼了一句:“吹吧你就!当年义和团败了,是谁抱着脑袋跑得比兔子还快,要不是大仓护着你,你早被洋兵抓去砍头了。还教人家本事,你那三脚猫的功夫,也就骗骗外行。”
“妇道人家懂什么!”老道脸一红,梗着脖子反驳,“那叫战略转移!再说了,徒弟有本事,不就是师父教得好?”
转头他又压低声音,对着探子摆出一副神秘模样,嗓门压得低,得意劲儿却快溢出来:
“不瞒二位,我徒弟的能耐,远不止徐州这点地盘。就说前两年我跟苏州程家争地界,那可是江南八大盐商的头一份!他家嫡女本来是要进宫当娘娘的秀女!人家什么来头?官府、盐运司全是人家的关系!结果我徒弟亲自跑了一趟苏州,三言两语就把事平了。程老爷佩服得不行,不光地界全让给我,还把嫡闺女嫁给我当媳妇!”
以上这段故事,纯属自己瞎编的,根本就不是那回事。
他拍着胸脯,牛皮吹得震天响:
“别说是张勋那个巡阅使,就是再大的官,也得给我徒弟几分薄面。北京城里的大人物,江南的盐商巨贾,全跟他有交情!他就是不爱显摆,真要是露了家底,徐州城都装不下!”
越说越离谱,从单枪匹马收编几百土匪,讲到暗中帮北洋平乱,半真半假,云山雾罩。两个探子越听越心惊——本来只想查个出身,结果听下来,这人不光有义和团的江湖底子,还能搭上苏州顶级盐商的关系,连备选秀女都能通过他嫁入寻常道家,北京还有靠山,这哪里是普通草莽,分明是个藏得极深的狠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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