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西厢房静悄悄的,日影斜斜扫过窗棂,落在胡春香手里的素缎绷子上。她指尖捏着银针,指腹上一道浅浅的旧疤时隐时现,那是五岁刚到周家时,摔碎了主家的茶碗,被管事妈妈打的,一辈子都没消。
周冠英掀着布帘进来,身后的丫鬟识趣地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她在对面杌子上坐下,目光落在那道浅疤上,开门见山:“纳妾的事,管家跟你说了吧?”
胡春香手猛地一抖,针尖扎进指腹,沁出颗鲜红的血珠。她慌忙放下绷子,低头用帕子去按,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带着点无措:“……提了句。只是……夫人,这不合规矩,我是冠霖的人……”
“什么你的人。”周冠英轻叹一声,伸手拉过她的手,指尖轻轻抚过那道旧疤,“春香,你我一块儿长大的,你的底我最清楚。五岁那年,人牙子把你从逃荒的路上捡来,卖到周家当丫鬟,爹娘早死在半道上,连个老家都回不去。这世上,你除了我,没半个亲人,没半点依靠,是不是?”
胡春香嘴唇颤了颤,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
怎么不是呢。从记事起就在人牙子的箩筐里,辗转大半个徐州,最后进了周府。吃的是残羹冷饭,干的是粗活重活,挨打受骂是常事。唯独周冠英待她好,不把她当下人看,教她认字,给她留点心。后来她长大些,周冠英做主,把她指给了周冠霖做妻。她当时还以为是天大的福气,总算有了自己的家。
可到头来,家是假的,男人是靠不住的。黑石堡里他把她推到身前挡枪的模样,到现在都刻在脑子里。如今他废了身子,瘫在西安,连自己都顾不上,哪里还能顾她。
“我也不跟你说虚的。”周冠英的声音平稳,却字字砸在她心上,“周冠霖是废了,你守着他,后半辈子就是守活寡,连个出头的日子都没有。你无依无靠的,离了周家,离了这督军府,能去哪?回徐州?连个给你开门的娘家都没有。跑江湖?你一个孤身女人,下场是什么,你自己想得到。”
她顿了顿,握紧胡春香的手,语气软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如今老爷要纳张北燕,那丫头有救命之恩,年轻气盛,正得宠。真等她先生下儿子,这府里还有你我的立足之地?你我情同姐妹,你进了房,咱们拧成一股绳,生下一儿半女,我这主母的位子稳,你后半辈子也有个依靠。除了这条路,你还有别的选吗?”
胡春香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啪嗒一声滴在素缎上,晕开一小片浅灰的湿痕。
是啊,她还有的选吗?
从五岁被卖进周府那天起,她的命就从来没攥在自己手里过。让她做丫鬟就做丫鬟,让她嫁人就嫁人,现在让她改嫁姐夫,她也一样没有说“不”的资格。周冠英是她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唯一的靠山,她连拒绝的立场都没有。
她咬着唇,肩膀微微抖着,半晌,才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声音裹着哭腔,闷得几乎听不见:“……我听姐姐的。姐姐说怎样,就怎样。”
当晚谷大仓从医馆回来,身上还带着点硝磺和药棉混着的味儿,刚跨进二门,就被周冠英拦了个正着。
“春香在西偏房收拾好了,今晚你就歇那儿。”周冠英语气平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内务。
谷大仓一听,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往后退了半步,嬉皮笑脸地摆手:“别别别,这哪成啊。从小看着她长大的,跟自个儿小姨子似的,太熟了,我不好意思下手。”
“矫情什么劲儿!”周冠英瞪他一眼,伸手就往他后背上推,力道还不小,“人家姑娘都没说半个不字,你倒端上架子了。胡春香模样性子哪点差了?给你纳妾还委屈你了?便宜你了!”
谷大仓没防备,踉跄两步就被推到了房门口。屋里烛火晃了晃,映出胡春香坐在床沿的影子,安安静静的,指尖攥着衣角,连动都没动。他还想回头打个哈哈圆过去,周冠英已经抬手带上了房门,“咔嗒”一声,落了门栓。
她没立刻走,就背靠着门板站着。廊下的羊角灯晃着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瘦瘦长长的。风卷着院中的梧桐叶擦过墙根,沙沙地响。
起先还绷着,脸上是一贯的端庄平静。可站了没半盏茶的工夫,鼻尖忽然一酸,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
不是嫉妒。
是恨弟弟不成器,好好的媳妇守不住,把人逼到这步田地;是怨自己肚子不争气,成亲这么些年没个一男半女,要亲手把丈夫往别人房里送;是叹这世上的女人,从五岁被卖的春香到她这个堂堂督军夫人,哪一个的命,是能完完全全攥在自己手里的?
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抬手用袖口飞快地抹了把脸。
屋里静悄悄的,没什么动静。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转身慢慢往正房走,脚步放得很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袖口沾的一点湿痕,藏在灯影里,没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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