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九年七月初,一个通知传遍了整座城市。
那天傍晚,许大茂刚结束一天的实习,从医院骑车回到南锣鼓巷。
他还没来得及把车锁好,就听见中院那边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王大力手里攥着一张纸,正站在水池边跟几个邻居说着什么,声音不高,但语气里的那种沉,隔着半个院子都能感觉到。
许大茂走过去,听了几句。
街道办贴出来的通知,王大力把那张纸递过来,说每个月的口粮定量,要减两成。
旁边有人接过通知看了一遍,又递给了下一个人。
大家沉默着传阅完那张纸,然后陆陆续续地散了。
没有人多说什么,但每个人转身回去的脚步,都比来的时候重了一些。
以前的口粮定量,刚好够吃。
省着点用,月底还能剩下一两顿。
可减去两成之后,如果每天的粮食用量不减少,那么到了每个月的最后一周,灶台上就什么都没了。
那几天怎么熬,谁心里都没底。
当天晚上,许家的饭桌上安静了很久。
钱秀英把那本粮本翻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好几遍,然后才说:咱们家四个人,减两成,每月总量就少了20多斤。
她把数字算了好几遍,确认没错,才把粮本合上。
许大茂小声说“我师父那里的病人,都是以前的达官显贵,他们有渠道,我也打了招呼,以后我偷偷的拿回家。”
——
黑市的反应比任何地方都快。
七月中旬,一斤棒子面的价格突破了二元。
二块钱一斤的棒子面,放在两年前够买三十斤定量的粮店粮食。
院子里的人路过那个熟悉的巷口时,脚步比以前快了一些,眼神也尽量躲着路边那些鬼鬼祟祟的、兜里揣着零钱的人。
易中海是被击垮得最快的那一个。
他以前每月还能给贾家补贴点粮票,现在他自己都不够吃了。
钳工可是体力活,易中海要是吃不饱,在机器旁边可是很危险的事情。
易中海养了贾家这么多年,如果现在放弃,那就前功尽弃了。
关键他现在名声太臭,院子里年轻人,除了贾东旭和傻柱,都躲他躲的远远的。
易中海的脸瘦了好几圈,颧骨比以前高了,眼窝陷下去,整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时候,背影薄得像一张旧报纸。
全院都在瘦。
刘海中的脸颊凹了进去,阎埠贵那件灰布长衫挂在身上比以前空了一截,王大力收工回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
院子里的孩子们不再满巷子疯跑了,蹲在墙根底下的时候也多,不怎么出声。
连以前最闹腾的几个小男孩,现在都安静地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捏着一小块窝头,慢慢地啃。
许大茂有次回家,骑车经过南锣鼓巷的时候放慢了速度。
他看见路边卖菜的摊子少了一半,以前那些热气腾腾的早点铺子也关了大半,剩下几家开着的,门口也冷清。
这年头能在家吃就在家吃,没人舍得在外面多花一分钱。
第二天清早,许大茂骑着车去了安定门内大街。
济世堂的门还是那两扇黑漆木门,但门上的铜环比以前暗了一些,像是有些日子没人擦了。
赵叔开的门,脸色比以前瘦了一圈,但精神还行。
他看见许大茂,笑了一下:师父在诊室里。
许大茂把布袋放在诊室桌子上打开,露出里面的五斤白面。
金老先生正在看一本旧医案,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那些面粉上停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你拿回去。我这里还能过得去。
许大茂没有动,师父,你收着。我现在在医院实习,吃饭有食堂。
金老先生还是摇头。
许大茂又补了一句:我爸是轧钢厂的放映员,下乡放电影的时候能弄到点东西。这五斤面粉不碍事。
金老先生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把医案放下,伸手把那包面粉收进了柜子里。下不为例。
许大茂应了一声,在诊桌对面坐下,像往常一样开始整理脉枕和纸笔。
金老先生的身体确实比去年更消瘦了,袖口垂下来的时候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骨节分明。
但他坐诊的时候手还是稳的,望闻问切一样不少,开方子的笔迹依然工整。
上午看完病人,师徒俩在后院吃了午饭。
一碗稀粥,一碟咸菜,两个窝头。
许大茂吃得很快,和以前一样,三两下就咽完了。
他尽量让自己吃得和平时一样,不让师父觉得自己在省着。
吃完饭收拾碗筷的时候,金老先生忽然说了一句:下午没什么事就回去吧。
许大茂应了一声。
整个七月,许大茂的生活分成两半。
上午在金老先生的诊室里坐诊,下午回到南锣鼓巷待着。
院子里的街道比往年安静很多,以前那些坐在门口择菜、聊天、晒太阳的人,现在要么关着门在家躺着,要么蹲在墙角阴影里坐着,不愿意多说话,也不愿意多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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