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八日夜间,御帐内的灯火一直亮到很晚。
朱瞻墡的营帐离御帐不远,他能用空间探查清晰地看到帐内的情形。
张辅、金幼孜和内臣马云三人围在榻前,低声商议着什么。
片刻之后,马云带着几名心腹内侍出了御帐,在营中各处低声传令:
搜罗军中的锡器,无论大小,全部送到御帐前。
命令传下去之后,各营的军士们虽然心中疑惑,但没有人敢多问。
有人从行囊里翻出随身携带的锡酒壶、锡碗、锡盘,有人拆下了行帐上几件锡制的配件。
那些锡器被一件一件地送到御帐前,堆成了一小堆,在夜色中泛着灰白色的金属光泽。
马云命人就地生火,架起一口大锅,将那些锡器全部投入锅中熔化。
暗灰色的锡液在火光中翻滚着,散发出一种微弱的金属气味。
熔化之后,他们将锡液倒入一只事先准备好的木模中——那模子做得匆忙,形状粗略但尺寸足够大,刚好能容纳一具遗体。锡液在模中慢慢冷却凝固,变成了一只厚重的锡制圆桶。
帐内的人将那具已经冰冷的遗体小心地移入锡桶中,封好桶盖,用布帛紧紧裹住,不留一丝缝隙。一切处理完毕之后,他们又将锡桶抬入朱棣平日乘坐的龙辇中,用锦被覆盖掩好。
从外表上看,那只是一辆载着皇帝出行的御辇,与平日无异。
七月十九日清晨,大军拔营。继续南返。
龙辇被安排在大军的中段,前后都有重兵护卫,与平日行军时的位置一模一样。
每天早晚,内侍们照旧按时向龙辇中——托盘端进去,空托盘端出来,当着所有军士的面,一切如常。
朱瞻墡骑着马走在中军的位置,带着他的骑兵卫照常行军。
他每隔一段时间就用空间探查扫一遍大军的情况,确认没有异动。
好在他平日里在军中也不常去拜见朱棣,有时一两个月都不会去御前走动,如今不去见皇帝,也没有人会怀疑什么。
朱瞻墡知道,大学士杨荣、金幼孜,都是朱高炽的人;
内臣马云更加不用说,朱棣驾崩,马云自然就成了太子的家奴,他会比谁都忠心。
这几人才是朱高炽的真正后手,朱瞻墡这里只是一步暗棋。
他骑在马上,表面上是正常行军,心里却在一心二用。
他的意识一部分停留在前方的道路上和周围的军士身上,关注着整支大军的动静和将领们的动向;
另一部分已经在往前飞了;
飞向京城,飞向未来。
他以前做过的那些事情,水泥、炼钢、红薯、玻璃,每一件都在朱棣朝办成了,但那些都是。
现在摆在面前的是一个全新的局面,朱高炽登基了,一切都要重新洗牌。
他不能像以前那样只做事、不经营了。
在朱棣朝,他不发展自己的人手,不建立自己的势力,是因为朱棣对宗室的防范极其严格,任何超出本分的举动都会招来猜忌。
但朱高炽登基之后,情况虽然会不同,但也只是不会因为朱瞻墡发展势力就直接治罪的程度。
朱高炽是一个好父亲,但也是一个做了二十年太子的人,他的目光比任何人都长远。
朱瞻墡从来没有忘记一件事;
在皇帝眼里,一个手握重兵的宗室,就算再怎么忠心,也是隐患。
而他现在正好就是一个手握一个骑兵卫的皇孙。
朱瞻墡心里清楚,这次回去之后,兵权必然会被收回。
五千六百名骑兵不可能继续留在他的手里,那是国家正规军的编制,不是藩王的护卫。
他不可能把兵权握在手里不放,那是在找死。
但他也不能就这样两手空空地回到东宫继续当他的太平皇孙。
在朝堂上,一切凭实力说话。
没有官职、没有属官、没有自己的班底,长此以往,始终会处在被动的位置上。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即使以后能得到机会,手里没有势力,文臣武将也不会搭理他。
大明皇帝易溶于水,不就是这么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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