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墡必须在新的局面里找到自己的位置,找到一条出路。
七月底的草原依然炎热,正午的时候太阳直直地照下来,烤得地面上的草叶都耷拉着。
大军每天的行军距离比往常短了一些,龙辇虽然经过了密封处理,但锡桶导热好,负责护送的内侍们不敢让龙辇在烈日下暴晒太久,每天走走停停,以保持车内温度不至于过高。
这条路朱瞻墡走过好几次了,沿途的驿站和村庄他都熟悉。
只是这一次走在这条路上的人,心里都不清楚;
那辆龙辇里载着的不是活人,是即将回到京城的先帝遗体。
八月初,大军抵达居庸关外的雕鹗堡。
距离京城还有三百多里。
大军在雕鹗堡扎营的晚上,一队轻骑从京城方向疾驰而来,为首的骑士身形高大,身披轻甲,骑着马从官道上飞驰而来,身后跟着数百名亲卫。
马匹跑得气喘吁吁,浑身大汗,一看就是昼夜兼程赶路的结果。
是朱瞻基。
朱瞻基到了雕鹗堡之后直奔中军大帐。
张辅、金幼孜已经在帐中等候了。
朱瞻基进了帐,帐帘被放下,外面的侍卫站到了十步之外,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警戒圈。
朱瞻墡站在自己营帐外面,看着那面落下的帐帘,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试图靠近。
他的空间探查已经足够让他知道里面在说什么——但他没有去听。
朱瞻基已经到了、朱高炽已经掌控了京城、一切都在按照既定的轨道运转。
朱瞻墡如果跳出来,只能惹人厌恶。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营帐,坐在灯下安静地喝水。
朱瞻基和三位重臣在帐中商议了大约半个时辰。
朱瞻墡可以想象他们在说的内容:
大军如何控制、先帝驾崩的消息该怎么公布、回京的路线该如何安排、沿途各地的守备该怎么部署、京城内部的应对方案……
这些事不需要他操心,也轮不到他操心。
半个时辰之后,朱瞻基从帐中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平静,步伐沉稳,看不出任何慌乱的痕迹。
朱瞻基出来之后先向各营将领传递了命令,之后各营将领被集中;
随后才正式宣布了先帝驾崩的消息。
朱高炽20年的皇太子,朱瞻基13年的皇太孙;
各个将领都无异动;
朱瞻墡当然也没有异动。
全军换上了孝服。
朱瞻墡回到自己营帐,让吉祥取出一套早就准备好的白色麻布孝服换上,然后将佩刀解下。
他走出营帐时,整个营地里已经是一片白色的海洋;
士兵们系上了白布腰带,将领们换上了白色麻衣,军旗上也垂下了白幡。
风从草原上吹过来,把那些白色的布帛吹得猎猎作响。
朱瞻基站在中军大帐前,也换上了孝服。
朱瞻墡走过去,在朱瞻基面前站定,躬身行了一礼,然后按照规矩与朱瞻基一同哭灵。
两人的哭声在风中听起来并没有什么区别,都是低沉的、压抑的、符合礼仪的。
哭灵仪式结束之后,全军戴孝继续南下。
接下来的路程走得比之前快了一些,消息已经传开了,沿途各州县的官员和百姓在道路两侧设了灵棚,队伍所过之处,路边跪满了穿白衣的人。
大军越往南走,沿途的村庄和城镇就越多。
八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朱瞻墡收到了一份来自京城的邸报。
他展开纸页,借着落日的余晖看完之后,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
邸报上写着:
朱高炽已经在北京正式即皇帝位,定明年为洪熙元年。
即位当天大赦天下,同时下诏停罢下西洋宝船、停罢各处采办金银等耗资巨大的项目,宣布了一系列。
人事方面,夏原吉、黄淮、杨溥等一批永乐朝被贬谪或下狱的老臣被释放并重新起用。
朱瞻墡看完邸报,把它折好收进袖中。
他看到停罢下西洋宝船那一行字的时候,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他知道朱高炽做太子时就是持重的风格,登基之后停掉这些耗费巨大的远航项目是情理之中,但对他来说,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郑和下西洋不仅仅是烧钱的事,它意味着大明在海洋上打开的那扇窗——现在朱高炽伸手把它关上了。
朱瞻墡不能接受这扇窗被关上。
他得回京之后找个合适的机会,跟朱高炽好好谈一次。
只是不知道做太子的朱高炽,和做皇帝的朱高炽,还是不是同一个好说话的人。
他把邸报收好,翻身上马,重新汇入南下的队伍中。
远处京城的方向,一抹暮色正在落下来,落在城墙的轮廓线上,把整座城染成了一片灰金色的剪影。
他骑着马往那个方向走,马蹄踏在官道上,发出细碎而沉稳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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