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亮悻悻然地走出唐明的办公室，脚步拖沓地沿着走廊往前走，心里琢磨了几息时间，忽然眼睛一亮，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瞬间了然了这句话背后的深意。
唐明主任向来惜字如金，能让他如此郑重其事地专门汇报，沈崇业这趟帝都之行，必然不简单，怕是要掀起不小的波澜。
周安的办公室里，气氛肃穆而安静。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还混杂着陈年宣纸的古朴气息，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照亮了摊开的文件上密密麻麻的黑色批注。
周亮轻轻推门而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打破这份宁静。
看到自己爷爷抬头，便把唐明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了一遍。
周安听过后，缓缓放下手中的钢笔，笔帽扣上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随后，放松身体，后背轻轻靠在铺着深色绒布的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小腹前，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只是，其眼底却闪过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期待：
“小亮，去给你其他几位爷爷说一声。”
“给他们说，把明天下午的所有行程都腾出来。”
随后，又微微坐直身体，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给沈崇业！”
“不管有什么天大的事，都往后推一推，天大的事也没有沈崇业的事要紧。”
不等周亮回回应，周安拿起桌上的青花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茶香在舌尖弥漫开来，眼神深邃如古潭。
“沈崇业这小子，肯定憋了个大的给我们。”
放下茶杯，周安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似期待又似无奈：
“至于憋的是惊喜，能让我们眼前一亮，还是憋了一坨大的，让我们头疼不已，明天见了面，就知晓了。”
几次跟沈崇业交锋下来，周安算是彻底看出来了。
沈崇业学坏了！
行事风格，硬是变得跟李星锋一模一样。
谨慎得很，不管做什么事，都得有百分百的把握，把所有后路都铺好，才肯出手。
就比如当初江州新建的三百多个厂子，沈崇业也是带着必胜的信心来帝都，抛出成熟的方案，然后把一堆后续的协调、落地的麻烦事丢给他们这些老家伙来擦屁股。
这次，想来也不会例外。
但不可否认，他们这些浸淫政坛多年的老家伙，就是喜欢沈崇业这样的干部。
有冲劲，敢想敢干，有胆识，不畏艰难，更有担当，能扛事，不像有些干部，畏首畏尾，只求稳不求进。
等周亮轻轻带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后。
周安再次戴上鼻梁上的老花镜，拿起手中的钢笔，重新将目光投向桌上的文件，神情专注而认真。
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之前的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空气中静静流淌。
1985年，正月初五。
日头刚爬过村东头那棵老槐树的粗大树梢，暖融融的金光斜斜铺洒在大江村的青石板路上。
石板缝里还嵌着未扫尽的炮仗碎屑，红的、金的，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亮泽，像撒了一把碎金。
今日五行属砂石金，白虎当值。
黄历上用朱红小字明晃晃写着：宜祈福求财、订婚嫁娶、出行开市，是开春难得的定日。
江州的春来得格外早，正月里竟无半分料峭寒意。
风拂过田埂时裹挟着湿软的泥土气，混着墙角残留的腊梅暗香，衬得这年味儿还没散尽，村里已添了几分烟火缭绕的忙碌。
中午饭的米香刚在巷子里淡去，李星锋轻手轻脚地推开里屋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屋里光线柔和，媳妇梦婷蜷在铺着碎花褥子的被窝里，眼睫上还沾着些许未褪的困意，呼吸均匀得像春日的溪流。
李星锋俯身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轻得像怕惊着枕边栖息的春阳。
梦婷似乎被这细微的动静扰了，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含糊地嘟囔了句梦话，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安顿好媳妇，李星锋转身背上老爹李保国那只洗得发白的帆布行囊。
这个背包，有些年头了，比他的年纪都大，是江州机械厂连同第一批工装一起发下来的。
算是当初建厂时候的福利，后面再给工人发工装，就没有这背包了。
背包上，江州机械厂几个字，早都磨没了。
背带都磨破了，被蒋秀芹用藏青线缝了两层补丁，针脚细密整齐，倒是依旧结实。
这背包，在他们家也是战功赫赫。
大哥上学时候背。
大哥背完后，给他跟虎子背，俩人共用一个书包，不过通常这个包，都是虎子背着，李星锋比较懒。
等他俩大一点，不会把书乱扔后，这个包又给小妹李星仪背。
一个包，把家里四个娃的小学背了出来。
看到老爹和老娘依旧还留着这个包，李星锋也是唏嘘不已。
李星锋倒是不嫌弃，他对这种老东西，同样有着情感。
跟着老爹朝村西的小海子走去，肩头的鱼竿随着脚步一晃一晃。
竿梢轻敲着后背，敲出轻微的“哒哒”声，在安静的村道上格外清晰。
江州的气候向来得天独厚，无霜期长，一年三季皆能耕种收获。
故而正月里热热闹闹过了两天年，村里人便各自忙活起来。
年味是孩子们的专属，巷子里还能听见他们追跑打闹的笑闹声，清脆得像枝头的银铃。
大人们却已扛起磨得锃亮的锄头下地，或是挎着竹编菜篮往菜园去。
还有一些村里的壮劳力，蹬着叮当作响的自行车往后山的各工厂赶，车铃“叮铃”声划破村野的宁静。
各家的家庭牧场里，家禽的叫声此起彼伏，男人们挥着鞭梢赶牧，鞭梢在空中划过一道轻弧，发出“啪”的脆响。
女人们提着铁制食桶添料，桶沿碰撞着发出“哐当”声，人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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