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街一处小宅，室内白石庵服了药在休息，阿吉照看左右。
琳琅姿态闲适地修剪花盆里繁杂的花枝，阿秀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泡好的银毫放在桌上。
茶叶是从徽州老家带来的，连同地窖的两坛雪。
“小姐，听赵大哥说，古大爷炒制了兰雪茶，即将上京参加万茶大会。
还提前让人捎送了两盒兰雪茶过来，小姐要不要尝尝？”
阿秀如今与护送老爷小姐的几个人有些熟稔。
古大爷那边的书信每次都是由她转交给小姐，一来二去，也知徽州那边的古平原。
琳琅剪了一只素馨花别在衣襟口，弯了弯唇角，“不急，明日来客了泡一壶。
你去抽屉取点银钱，买几样精致的小点心预备着。”
阿秀应了，随即出去买东西。
来到东市，阿秀听到不少人议论即将到来的万茶大会，不少人唏嘘。
“你们听说了吗？朝廷又打败仗了，安徽浙江那边都等着支援。
可是六王府还要弄这个万茶大会，也不知怎么想的。”
“你小声点，那可是恭王府，小心被人听到抓了去蹲大牢，还能怎么想的。
想法子弄钱呗，茶商手头里有银子，想博彩头就得出钱。”
“哎，我真担心反军直接打到京师里来，那咱们怎么办？”
“别愁了，应该也不至于吧，我们这里可是天子脚下啊！”
“哼，天子脚下照样有饿死的乞丐，这日子越过越没盼头。”
阿秀撇了撇嘴，心里满是嘲讽和怨愤。
朝廷不作为，粉饰太平，根本不顾小老百姓的死活。
家乡的人因各种苛捐杂税被迫卖儿卖女，又遭遇战乱剥削，好好的家没了，还得被征兵。
前头大哥二哥被强征当壮丁，没两年就死了，爹被征走挖河渠，被洪流冲走。
娘积劳成疾，不愿成为拖累，半夜里上吊死了。
即使这般，阿秀跟三哥还是到处颠沛流离，差点饿死暴尸荒野。
直到遇上了小姐，在他们的心里，朝廷有跟没有一样，他们没活路。
阿秀看着街头巷角处蜷缩的老人和小孩，蓬头垢面、面黄肌瘦，脚边摆着个缺口的小碗，里头只有半碗水。
“给点吃的吧，孩子快饿死了，求求好心人了。”
老人有气无力地叫唤着，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他怀里猫崽般瘦弱的小孩看不出具体的年岁，睁着瘦脱相显得眼睛格外大的眼睛，渴盼又茫然。
阿秀忍不住止住脚步，彷佛看到半年前她和哥哥乞讨的情景。
原来京城也有这么多可怜人，达官显贵，锦衣华服，山珍海味。
但普通人连个家都可能没有，流落街头，眼睁睁地等死。
阿秀的鼻子微酸，忍不住从怀里掏出半个白面馒头，她早上剩的。
习惯性地留口粮，一直揣着。
跟在小姐身边，不愁吃喝，还提前领了一两月钱，这是阿秀从未想过的，心存感激。
此时看到街边的这对即将饿晕的爷孙，动了善心。
她将掏出来的半块馒头给了老人，转身去前面的包子铺。
买了一袋热乎乎的素包子，放在惊愕睁大眼的小孩脚边，抬脚匆匆离开。
阿秀知道，像这般爷孙可怜的人很多，她没有余力帮助，也没那个本事。
更不想惹麻烦，尽自己的心罢了。
老人连声谢谢，忙把素包子藏起来，掰开半个馒头，跟孙子分着吃。
阿秀回来，新来的厨娘徐嫂刚做好饭菜，有荤有素有主食。
老爷和小姐的已经端去正堂，她们则在后厨摆了个桌子，吃自己的饭。
“我们也能吃肉吗？还有白面馒头吃啊！”
阿吉看着摆在桌子上的一道肉菜，忍不住眼睛发亮。
白菜豆腐、萝卜酱丁以及一盘份量不少的炖肉，蒸的大馒头。
不止挨饿吃过观音土的阿吉阿秀，徐嫂也暗自感慨主家的慷慨。
即使在京城本地的小康人家，寻常日子也很难尝到荤腥。
更别提吃白面馒头，有新鲜的蔬菜和肉菜，那是主人家的份例。
“小姐仁慈，我们以后更要好好地做事，不辜负这么好的饭食。”
阿秀发自肺腑道，忍着眼泪大口吃着松软的馒头。
想到为了留点口粮宁愿吊死的娘，心里又酸又涩，他们也算是过上好日子了。
从前在老家，就算过年，他们也很难吃这么好，还能吃个饱。
“对！”
阿吉和妹妹一样，想到爹娘和两个哥哥，忍不住想哭，不用挨饿挨冻。
还能吃好吃饱，不被打骂，这样的好日子像做梦一样。
“吃吧，咱们运气好，碰上了菩萨心肠的好主家。”
徐嫂也是可怜人，年轻时是小户人家的媳妇，因为没生养，丈夫得了肺痨早早没了。
婆家虎狼心肠，仗着她没娘家，私下将她卖了。
她被人牙子一路转卖，吃过苦，也有了见识，兜兜转转来到京城。
最后被小姐买回家做厨娘，有了干净的衣服，还提前领了工钱，这在别家完全不敢奢望。
徐嫂觉得，她其实也算幸运，乱世里能好好活着，有一口吃的，已经是万幸了。
三个人不再言语，埋头吃饭，心里各有感慨。
正堂，白石庵看着精致的菜色，以及琳琅给他舀的半碗参汤，整个人还有些恍惚。
他担忧地问：“孩子，咱们的钱够用吗？”
琳琅笑吟吟道：“爹，够用啊，宅子不大，且还是租的，花费不了多少。
当初卖人参剩了不少银钱，再加上我做的双面绣也能赚钱。
”你老放心，女儿不仅能养活自己，还能养活你和其他人。
京城里赚钱的门路比咱们那儿多，你就安心养身子，吃好喝好休息好。”
琳琅手里真不缺银钱，京城里为富不仁的肥羊不要太多。
她日常除了养花，便是刺绣，但全都是爱好，做给老父亲看的，算作赚钱的途径。
白石庵心疼地看着小女儿，总觉得琳琅被自己的身体拖累了。
琳琅不以为意，在她的哄劝下，白石庵喝了大半碗的参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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