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
方遇把第五枚顶针从砧子上取下来,放在耳边听了最后一次。整枚顶针在空气里慢慢冷却,冷却的过程中晶格还在做最后的微调——不是晶格在动,是热胀冷缩导致的内应力在晶界处重新分布。相邻晶粒的热膨胀系数有各向异性,降温过程中不同方向的收缩量不同,在晶界处产生微小的应变,应变释放的时候发出极细微的叮叮声,每隔几秒一声,每一声都比前一声弱一点点。那些声音连起来,像一个人在极远处用极小的声音念一段经文。念的是什么听不清——但节奏是字下面那个的笔画顺序:竖、横折、横。三个音,循环反复,越来越小,直到最后一声轻到他的耳朵也捕捉不到了。不是声音消失了——是声压级降到了他的听觉阈值以下。但晶格还在动。室温每波动零点几度,晶界处就会产生新的热应力。那些应力释放的声音会在未来的几十年里一直持续下去,只是没有人去听。顶针自己会念。自己念给自己听。
方遇把顶针放进松木盒。盒子里已经并排放了四枚顶针:、、,还有一枚素面,什么都没打,等着高槿之送字来。四枚顶针在松木盒里静静放着,每一枚的表面都反射着东窗照进来的晨光。白铜的反射率在可见光波段大约是百分之六十左右,但有了氧化膜之后会降低几个百分点。字顶针的氧化膜最厚,反射的光最柔和;字顶针的氧化膜还极薄,反射的光偏冷;字顶针的表层氧化膜刚刚在冷却过程中形成了几分钟,厚度只有几个纳米,正好处于薄膜干涉的临界厚度——如果再厚一点点,光谱的某个波段会被选择性地反射加强,顶针的颜色就会开始往金子那种暖金色偏移。现在它还是白的,但是那种带着极浅极浅暖意蛋白石光的白。方遇没有注意到颜色。他把盒盖合上,手指在盖子上的圆痕上按了一下。
他这个木盒是新的,没有圆痕。但他按上去的时候,拇指自己找了一个位置——那个位置就是沈师傅锁芯圆痕的位置。不是仿的,是沈师傅当年教他开料的时候,搭着他的手在松木板上画过一条线。那个动作他做了成百上千遍。小脑记住了那个动作的每个关节角度——肩关节的外展角、肘关节的屈曲角、腕关节的背伸角、拇指掌指关节的外展和对掌角度。这组关节角度数据在他小脑里存了几十年,没有被调取过,但也没有被删掉。运动记忆的保持时间极长,骑自行车、游泳、弹钢琴——几十年不碰也不会忘。因为运动记忆的存储不在海马体,在小脑和基底节。海马体里的情景记忆和语义记忆依赖突触的可塑性维持,一段时间不激活就会消退。小脑里的程序性记忆存储在浦肯野细胞的平行纤维突触上,突触数量极多,每个运动模式都有极大的冗余编码,即使一部分突触被修剪掉,运动模式本身仍然可以完整提取。他买不到沈师傅的锁芯,但他的手可以自己在松木盖上压出一个圆痕。压痕的过程在物理上需要好几年——拇指的反复按压会让松木纤维在受压点逐渐发生塑性形变,纤维细胞壁里的木质素在持续的应力下发生蠕变,慢慢形成永久凹陷。需要好几年。没关系。他有时间。
铜铺巷的晨光从东窗照进来,照在工作台上。春天的阳光穿过泡桐树叶的缝隙,穿过层层叠叠的老屋檐角,穿过木窗棂上积了十几年的薄灰,落在工作台上。光线里的光谱经过泡桐花粉散射,短波段的蓝紫光被散射掉了大部分,剩下的长波段偏暖,照在工作台上,把台面上几十年的锤痕照得深浅分明。方遇习惯性地把工作台上的铜屑扫进一个小铁盒里。铁盒是早年间装金鸡鞋油的盒子,盒盖已经锈了,铁壳上金鸡的轮廓还隐约可见——一只单脚站立的金鸡,鸡冠高耸,尾巴翘起。七十年代家家户户都用这个牌子的鞋油,那时候铁盒是好东西,鞋油用完了盒子不舍得扔,装个扣子装个顶针装个铜屑都好。里面的铜屑积了二十年,从黄铜屑到红铜屑到白铜屑,一层一层,像沉积岩。最底层的铜屑已经发黑了——氧化铜的颜色。氧化铜是黑色的,是因为铜离子在氧化过程中失去了电子,改变了能级结构,吸收光谱从可见光的蓝紫区移到了红外区,人眼看不到它吸收了什么,只看到它反射回来的黑色。最顶层的还是亮的。他今天扫进去的白铜屑盖在最上面,薄薄一层,在光线里闪了一下,像雪。不是雪——是二十年来的刀刃刮下来的铜的碎屑。每一个碎屑都对应着一锤或一刀。每一锤每一刀都是方遇和一块铜的对话。对话的内容有深有浅,有对有错。对了的铜屑和错了的铜屑混在一起,在同一个铁盒里变成了沉积层。方遇没有把它们分开。他不觉得错误需要被掩盖。错了的铜屑他单独放在一个小瓶里——不是舍不得扔,是错了的铜屑在声学上有一个特殊的频率响应。那些错了的铜屑在他耳朵里留下的尾音是歪的,相位角偏了,波挑没挑起来。他把那些频率响应当作反面教材,偶尔倒出来听听,提醒自己错在哪里。听完了再放回去。瓶子快满了。好在他现在错得越来越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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