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四合院的屋脊时,周胜蹲在油罐旁,看那些孩子们缠的彩线正往石榴树的枝桠上爬。最细的那根毛线缠着片昨夜落下的槐树叶,叶尖沾着点齿轮上的菜籽油,在晨光里泛着金亮的光。他忽然发现树影在油罐上投下的纹路,竟和石沟村线树的年轮重合了,像幅被阳光拓印的画。
“周胜叔,油罐里长出草了!”梳双丫髻的小姑娘举着个小铲子跑过来,铲子上沾着点新翻的土。油罐口的红绸下,果然冒出株细弱的绿芽,茎上缠着根棉线,线头系着颗石榴籽,是前日孩子们塞进罐里的。“它在吃芝麻糕呢,”小姑娘指着芽根处的碎屑笑,“你看它的根,都往碎片堆里钻!”
周胜往罐里添了勺清水,水顺着线的纹路往下渗,在“民国十七年”的碎片上漫开个小水洼,映出西厢房窗棂的影子。他忽然想起爷爷日记里写的,当年补罐时总往水里掺点槐花香,说能让陶土记着四合院的味。现在想来,那些碎片怕是早就把香味刻进了纹路里,不然怎么会让这株草长得这样欢实。
王大爷提着鸟笼经过,笼底的铁网沾着些画眉掉落的羽毛,羽毛被风一吹,正好落在油罐的彩线上,在线圈里缠出个小小的羽结。“这笼是你爷爷亲手编的,”老人用手指敲着笼条,“当年他说,鸟笼和油罐一样,看着是关东西的,其实是在养念想。”他往油罐旁撒了把小米,米粒刚落地,就被蚂蚁顺着线往罐底搬,像支运送粮草的小队伍。
张木匠背着工具箱进来时,手里多了块新刨的紫檀木,木头上刻着个小小的油罐图案,和院里的黑陶罐一模一样。“给齿轮做个底座,”他把木头往齿轮下垫,“这木性稳,能镇住石沟村的线,免得它在院里乱蹿。”木头刚放稳,齿轮就“咔嗒”转了半圈,金蓝线缠着木头上的刻痕往上爬,在油罐图案的罐口处打了个结,像给画里的油罐系了条红绸。
上午的阳光穿过石榴树的叶隙,在地上织出张光斑网。周胜正用爷爷留下的锛子修那些散落的碎片,锛刃碰着陶土时,突然迸出串火星,落在“光绪二十三年”的碎片上,竟烧出个小小的“油”字——是陶土里的芝麻粉遇火显了形。他忽然明白,爷爷当年往碎片里掺芝麻粉,哪是为了粘得牢,分明是想让这些老物件永远记着石沟村的根。
胡同里卖糖画的老艺人推着车进来,车把上插着根缠着糖丝的竹签,糖丝在阳光下拉出金丝,像根会发光的线。“听说你这油罐能长线,”老艺人舀了勺糖稀往油罐上浇,“我这糖线沾了四九城的灶火气,让它给油罐当个伴。”糖稀刚落在彩线上,就被线缠了起来,在罐身绕出朵糖花,花心嵌着颗芝麻籽,像给油罐别了枚胸针。
小姑娘的玻璃片突然闪了下,线的影子里多出个糖画人的轮廓,正往石榴树的方向跑,树影上立刻多出串糖葫芦的影子,和老艺人车上的一模一样。“它在学画糖人呢,”小姑娘举着玻璃片追着影子跑,“要给线树画件新衣裳!”
中午,邮递员送来个沉甸甸的木箱,是霍钟表匠的徒弟从荷兰寄的,里面装着个缩小版的“时区轴”,轴上缠着根金蓝线,线头系着片石沟村的油菜花瓣,花瓣边缘还沾着点威尼斯的河水。箱底压着张字条,上面写着:“轴说想看看四九城的齿轮,能不能合得上拍。”
周胜把小轴往院里的齿轮旁一放,两轴的齿纹竟严丝合缝地对上了,金蓝线缠着院里的彩线往上绕,在轴顶打了个双色结。王大爷的画眉突然对着小轴唱起歌,调子和在莱茵河畔听到的《河与油的歌》分毫不差,笼里的芝麻粒跟着跳,落在小轴上,正好卡在“石沟村”的刻度里,像给轴上了油。
“这轴认亲,”张木匠用手指拨了拨小轴,“你听这转声,和院里的门轴一个调门。”周胜侧耳细听,果然见小轴转动的“咔嗒”声,和木门轴的“吱呀”声慢慢合上了拍,像两个久别重逢的老友在对暗号。他忽然想起爷爷说过,老物件都有自己的频率,只要根还连着,再远都能对上拍。
午后的风卷着槐花香掠过院心,周胜蹲在油罐旁,看着那些碎片上的字迹被阳光晒得越来越清晰。“民国十七年”那页写着:“今日补罐,胜儿娘送来新磨的芝麻粉,说掺在糯米汁里,能让罐底长出会开花的根。”他往碎片堆里撒了把新磨的粉,粉粒落在字上,竟顺着笔画长出细小的毛根,往油罐的方向钻,像要把字迹都拉进罐里。
西厢房的老太太端来碗刚熬的芝麻粥,粥上漂着片石榴叶,“给油罐的草喂点粮,”老太太往罐里倒了点粥,“你爷爷说这粥得用院里的井水熬,不然养不活带石沟村土的根。”粥刚落进罐底,那株草就“噌”地长了半寸,叶尖的石榴籽裂开道缝,冒出个小小的绿芽,像棵迷你的石榴苗。
胡同里的孩子们放学回来,每人手里都拿着根线,有从家里找的棉线,有从树上扯的藤蔓,还有用布条拧的绳,都往油罐上缠。“我们要给油罐织件外套,”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举着线团喊,“让它冬天不冷,还能长出更多的线。”线刚缠上罐身,就被红绸上的白霜粘住了,在罐上绕出个彩色的圈,像给油罐戴了串手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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