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西县！
兰中合其实不是自己要求去水葛镇，他是因为县里搞干部交流，鼓励机关干部到乡镇任职，说是充实基层力量。
他当时并没有心动，但副县长找他谈话，说他在县政府干了好几年，该下去锻炼锻炼了，下去以后干得好，回来就能提拔。
兰中合当时没多想，觉得这也是个机会，就答应了。现在想来，副县长说得没错，下去确实能锻炼人，但也能让人痛苦。
这几个月的乡镇工作，比他之前在县政府三年的经历都丰富，他才知道下面乡镇有多混乱。锻炼归锻炼，压力也是实打实的。
年终考核眼看着就要到了，各项指标他看了都发愁，财政收入和固定资产投资，招商引资和环境保护......哪一个都不能掉以轻心。
兰中合现在的触动很大，他终于明白了乡镇工作的逻辑，不是你干得好不好，而是你千万别给上面添麻烦，只要不出事，就是最大的本事。
但兰中合并不想这样做，真要这样，他就不会来水葛镇，他还是想要做一番事业。但是，想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难啊！
车子拐上了通往水葛镇的道路，路况更差了，路面坑坑洼洼的，车子颠簸得厉害。兰中合放慢了车速，透过挡风玻璃看着远处的田野。
快到霜降了，地里的农活差不多都忙完了，偶尔能看见几个农民在地头烧秸秆，青白色的烟升起来，在秋日的天空下慢慢散开。
这条道路，他上任以来走了无数次，每一次走都觉得漫长。但这一次，他突然觉得，这四十多分钟的路程，倒成了他最安宁的时光。不用开会，不用见人，不用处理那些没完没了的事情，只需要开着车，看着路，暂时什么都不想。
可水葛镇就在前面等着他。他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回到镇上还不算晚。
他想起回去还有个会，是研究镇敬老院维修改造的事情，他已经让民政所的同志先准备了材料。
说实在的，敬老院那个事也挺急的，县民政局上个月来检查，说敬老院的消防设施不达标，限期整改，否则就要关停。
可镇敬老院住着三十多个孤寡老人，关停了以后这些人往哪儿送？整改的钱从哪里来？
他跑了县民政局两次，局里答应给二十万，但那二十万要等到明年才能拨下来，整改的要求是这个月底就要完成。他这几天一直在想这个事，实在不行，只能从镇上的经费里先挤一挤了。
想到这些，兰中合又叹了口气。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外面的风吹进来，吹得他的头发有些乱。
他的年纪不大，正是干事业的年纪，可这三个月下来，他觉得自己好像老了好几岁。
以前在县政府的时候，他从来不会为钱发愁，该花的钱有预算，不该花的钱有规定，一切都按制度来。
可在乡镇呢？钱不够花，事还得办，怎么办？只能想办法。可办法也不是那么好想的，他一个新来的镇长，在县里的关系还没理顺，各个局办的人虽然都认识，但真正肯帮忙的又有几个？
车子继续往前开着，经过了马家沟村的路口。兰中合朝村子里看了一眼，村口那棵大槐树还在，树下几个老人在打牌。
他想起上个星期，马家沟村的村主任来找他，说村里想修个文化广场，让镇上支持点钱。他当时没答应也没拒绝，说先研究研究。可研究来研究去，钱从哪儿来？他总不能把干部们的工资挪用了吧？
车子终于开到了水葛镇的地界，路两边开始出现一些零星的房屋，接着是几排二层小楼，再往前就是镇子中心了。
水葛镇的街道不长，从东到西也就四五百米，两边的店铺大多是小超市、小餐馆、农资店什么的，门脸都不大，招牌也褪了色。
今天是工作日，街上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大多是些上了年纪的人。几个孩子在街道上追逐打闹，笑声传过来，倒给这个安静的镇子添了一点生气。
兰中合把车停在了镇政府门口，镇政府的院子不大，一栋三层的办公楼，粉刷的白色墙面已经有些斑驳了，院子中间停着几辆电动车和摩托车，靠墙的地方堆着些建筑材料，是上个月修缮楼顶剩下的。
他下了车，锁好车门，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秋天的空气干燥而清冽，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他正要往办公楼里走，兜里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副镇长打来的。副镇长在电话里说，县里刚刚下发了通知，要来镇上检查基层工作，让抓紧准备材料。兰中合应了一声，挂了电话，缓缓地走上了办公楼的台阶。
楼梯间里有些昏暗，墙上的宣传栏贴着一些政策文件和活动照片，边角都已经卷起来了。他一步一步地往上走，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走到二楼的时候，他停下来，扶着栏杆，透过走廊的窗户向外望了一眼。
从这个角度望去，水葛镇的房屋和街道尽收眼底。一切看起来那么安静，那么普通，却又那么沉重。在这片安静的土地上，压着他的责任和他的焦虑，他作为一个镇长，必须面对的一切。
兰中合转过身，继续往楼上走去。镇长办公室在三楼，门已经开了，是党政办的小王帮他开的。小王看见他，笑着打了个招呼：“兰镇长，回来啦？”
“嗯，回来了。”兰中合点了点头，走进办公室，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坐进了那把磨得有些发亮的椅子里。
兰中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片刻后，他又睁开了眼，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时钟。时间还早，准备开会，先把敬老院那个事儿理一理。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男人突然冲进来，脸上还带着有些惊慌的表情，对兰中合说道，“镇长，不好了，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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