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沉落京城,外事办整栋红砖办公楼依旧灯火通明。
九十年代末的机关单位,没有智能化办公系统,所有加急电报、涉外纪要、接待预案,全靠手写、校对、层层报批。灯火穿透老旧玻璃窗,落在安静的大院里,衬得整栋楼肃穆又忙碌。
顾从清的办公室门敞开着,纸笔摩挲的轻响持续不断。
四十四岁的他丝毫没有疲惫松懈的姿态,坐姿端正,指尖钢笔行云流水,逐字逐句审核小李刚送来的纠纷处置拟稿。字字严苛,但凡措辞有半分模糊、语气有半分不妥,他都直接落笔修改。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干事小李快步折返,手里攥着刚改好的文稿,气息微促。
“顾主任,稿子按照您刚才的指示全部改完了,您再过目一遍。另外,领馆那边刚刚又来电,对方当地部门态度有些敷衍,口头答应调解,但迟迟不给出具体处理时限。”
顾从清笔尖一顿,抬眼看向他,神色平静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
“敷衍?”
“是。”小李点头,语气透着几分无奈,“领馆交涉人员反馈,对方一直打太极,只说会关注此事,不立案、不调解、也不回应我方商户的合理诉求,摆明了想拖时间。底下商户情绪已经开始躁动,有人嚷嚷着要集体围堵当地经贸部门,一旦闹大,很容易酿成涉外舆情。”
顾从清放下钢笔,指尖轻轻叠放在桌面上,眉眼微沉。
这是外事工作最棘手的局面——小事拖延发酵,大事极易失控,进退之间,全靠分寸拿捏。
他沉默两秒,条理清晰地开口:“你现在立刻回电领馆,三条原话转述,一字不改。第一,我方秉持友好协商原则,不主动升级矛盾,但绝不接受无限期拖延。第二,限定对方二十四小时内给出明确调解方案与处理节点,逾期我方将暂停该区域民间经贸绿色通道。第三,告知我方商户,严禁一切过激维权行为,所有问题交由官方统一处置,谁敢私自激化矛盾,后续一律不予外交协助。”
小李连忙低头飞速记录,笔尖在笔记本上沙沙作响。
“记住重点。”顾从清补充,语气严肃,“软态度,硬底线。话术要温和克制,符合涉外外交礼仪,但立场必须坚定,不能让对方觉得我们可欺、可拖延。”
“我明白了!我马上拟电报发出去!”
小李转身正要走,老周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好的外商企业资料和接待流程表,脸上带着些许犹豫。
“顾主任,明天外商考察团的全部资料我整理好了,翻译组连夜加急校对,已经没问题。但是出了个新状况,我必须跟您汇报。”
顾从清抬眸:“说。”
“这次带队的外方负责人,去年跟咱们邻市对接合作时,出过一次纠纷。当时因为对方单方面违约,导致我方企业亏损,最后不了了之。”老周皱着眉汇报,“外联科查了过往备案记录,这个人风格强势,精于算计,谈判寸步不让,而且极其挑剔接待细节,稍有疏漏就会借机发难,压我方合作条件。”
办公室的气氛瞬间凝重了几分。
老周继续道:“现在大家都有点顾虑,明天是您全程主谈对接,对方又是这种难缠的性子,会不会在座谈和合作洽谈里故意刁难?要不要临时请示上级,加派一位分管领导坐镇?”
顾从清闻言,低头翻了两页手里的外商履历资料,目光在关键信息上停留片刻,随即合上册子,神色淡然。
“不用。”
他语气沉稳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去年邻市纠纷,核心问题是当时对接人员经验不足,急于促成合作,提前让步太多,才被对方拿捏软肋。”顾从清抬眼看向老周,条理分明地安排,“明天座谈,你记住三个原则。”
“第一,全程只谈产业对接、技术交流、合规合作,不主动提及过往纠纷,不卑不亢,既往不咎,不让对方抓住情绪漏洞。”
“第二,所有合作条款,必须卡死国家标准、经贸条例、涉外合规文件,一切以规矩说话,不做口头承诺,不搞私下变通。”
“第三,对方但凡刻意压价、提不合理特权、或者试探性越界,立刻终止该话题,转移议程,不与其拉扯争辩。”
老周听完长舒一口气:“还是您考虑得周全,我刚才确实慌了神,总怕出岔子。”
“外事工作,最忌慌神。”顾从清端起微凉的搪瓷杯,抿了一口茶水,语气平缓,“越是难缠的对手,越要稳。他想挑错,我们就滴水不漏;他想施压,我们就按规办事。堂堂大国外事对接,不靠人情退让,靠的是规矩和底气。”
“是!我记下了!”老周重重点头,“那明天的洽谈纪要,需要提前准备备用话术吗?”
“准备一份极简备用稿即可。”顾从清吩咐道,“不用写得太满,现场随机应变。预案做太细,反而容易被框架框死,束手束脚。”
“好,我现在就去整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