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刘春晓正坐在桌边收拾针线,听见动静抬头,眼神里带着藏不住的心疼,嘴上却没多说什么埋怨,只淡淡一句:“回来了?”
“嗯。”顾从清应声,声音带着熬夜后的微哑,“收尾刚弄完。”
“饭在保温锅里温着,菜都是热的,先洗手吃饭。”刘春晓放下手里的活,起身给他倒了杯温水,“一整天连个短信电话都没顾上,我就知道你们今天肯定是卡死节奏。”
顾从清接过水杯,低头喝了两口,暖意顺着喉咙沉下去,熨帖了一整天的紧绷。
里屋房门轻轻拉开,一个清瘦挺拔的年轻人走出来。
是顾海婴。
二十出头的年纪,书卷气极浓,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得整齐,手里还捏着一本摊开的经济学期刊底稿。
他看见顾从清,微微颔首:“爸,回来了。”
“嗯,在忙稿子?”顾从清随口问。
“对,手头一篇产业经济的审稿,收尾校对。”顾海婴走到客厅,目光落在父亲脸上,看得很细,“您脸色很差,又通宵了?”
刘春晓在旁边插了句:“还用看?昨晚一宿没回,今天又硬扛一天谈判。铁打的人也架不住这么熬。”
顾从清没辩解,笑了笑,去洗手、落座吃饭。
饭菜简单家常,两菜一汤,热得恰到好处。
他一整天在会场紧绷神经,没好好吃一口饭,这会儿安静下来,胃口反倒松了。
一家人没人刻意找话,氛围松弛安稳,和白天会议室寸厘必争的紧绷,完全是两个世界。
等顾从清吃完晚饭,放下碗筷,顾海婴主动过来收拾桌面。
父子俩一个沉稳持重、浸满官场实务,一个清净内敛、埋首学术理论,平时各自忙碌,难得凑在一处安安静静待一会儿。
院里夜风清凉,两人索性搬了两把竹椅,坐在院中枣树底下透气。
月色正好,落在青砖地上,安静得不像话。
顾海婴先开的口,语气平和:“听妈说,你今天谈的是外资技术落地的大项目?”
“嗯。”顾从清靠着椅背,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语气是家里才有的松弛,“外商带成套加工技术进来,想落地本地建厂,拉锯了整整一天。”
“难谈?”顾海婴问。
“难。”顾从清不避讳,很实在,“对方底气足,手里攥着技术,漫天抬价。想拿最优地价、全额免税、绝对控股,还想彻底锁死技术不外流。”
顾海婴沉吟两秒,语气带着学术视角的冷静:“外资进来,一贯都是这个思路。抢占市场、锁定技术壁垒、压低我方权益,追求利益最大化。放在产业经济学里,就是典型的技术垄断入局模式。”
顾从清侧头看他一眼,轻笑了声:“你们纸上研究的理论,就是我们每天实打实碰的博弈。”
“所以理论才要落地。”顾海婴淡淡道,“很多学界推演的外资准入风险、股权失控隐患、技术空心化问题,你们一线实操,每天都在直面。”
这话刚好戳中今天谈判的核心。
顾从清眼底多了几分赞许,语气从容:“你说得没错。今天一整天,我们卡死的就三条。国有资产不流失、本土权益不被动、技术完全封锁的口子不开。”
“我可以给他优惠、给便利、给绿色通道,但底线绝对不破。”
顾海婴点头,逻辑清晰地接话:“您守住四十九的股权底线,其实就是守住了合资企业的主权底线。看着只是一个点的差距,长远来看,是避免未来整个产业链被对方单一技术绑定。”
“就是这个道理。”顾从清语气沉缓,“我们做外事招商,不是只要短期政绩、短期落地。要的是长久可控、互利平稳。”
“很多地方急于抢项目、抢外资,一味让步。看着热闹,几年之后,厂子命脉在外方手里,技术拿不到、话语权没有,只剩一片代工厂房,得不偿失。”
夜风拂过枣树叶,沙沙轻响。
顾海婴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最近审稿,刚好碰到几篇九十年代外资入局的案例论文。很多早期引进项目,就是因为初期无底线让利,股权失守、技术完全壁垒,后期地方完全没有议价能力,产业升级一直卡在下游。”
他转头看向顾从清:“你们今天寸步不让的那点分寸,是很多人当时看不懂、事后才悔的长远。”
顾从清闻言,心底一片安稳。
他常年在外事一线博弈,很多底线坚守,外人只看见“不够让利、太过刻板”,没人看见背后的风险兜底。
唯独自己儿子,读得懂、看得透。
他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几分职场中年人的感慨:“身在这个位置,最难的从来不是谈判吵架、拉扯交锋。是所有人都在求快、求政绩、求落地的时候,你要耐得住性子,守得住冷清的底线。”
“不敢图省事,不敢图好看,每一步都要想着后续、想着审计、想着产业长远。”
顾海婴轻声道:“实务和理论本来就互补。我们在纸上总结教训,你们在一线杜绝教训。”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