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合资企业,有合资企业的定义。我们拿出土地、配套、市场,投入国有资源,最后我们的技术人员连学习、观摩的机会都没有,国有资本只出钱,得不到技术层面的回馈,这说不过去。审计这一关,我们就解释不通。”
“第二,现实运营层面。三年之内,全部依靠外籍技术人员,人员签证、生活安置、轮换往返,成本居高不下。一旦外籍人员出现变动,工厂核心岗位直接断层,项目抗风险能力极差,最后吃亏的,同样是贵方。”
外方那个黑发专家马上反驳:“我们可以承担外籍人员全部成本,风险由我们自行负责。我们只需要保证技术不被泄露。”
“风险不是你们单方面承担就可以。”顾从清摇了摇头,“厂子建在北京,属于境内合资企业,一旦生产停摆,税收、就业、上下游配套全部受影响,地方要承担连锁后果。这不是你们出钱就能抹平的。”
凯恩脸色不太好看,手指无意识摩挲手里的钢笔。
“那依顾主任的意思,该怎么处理?”
“可以设置缓冲期。”顾从清抛出折中方案,“投产第一年,核心岗位以外方技术人员为主。但要设立联合技术办公室,我方选派少数经过背景审核的技术骨干,可以参与生产现场,只是不接触最核心的配方、底层工艺。保密协议签死,泄密要承担法律赔偿责任。”
“第二年开始,实行中外人员双向轮岗培训。贵方依旧掌握核心决策权,但不能彻底把中方隔绝在外。真正的技术保护,靠合同、靠法律,不是靠完全把人挡在门外。”
凯恩跟身边两个人快速用外语低声交流,声音压得很低,我方这边听不懂具体内容,只能看他们神情来回拉扯。
小李凑到老周身侧,用气音小声说:“这个口子绝不能全开,也不能彻底封死,主任这个方案刚刚好。”
老周微微点头,眼神依旧盯紧对面。
过了好一会儿,凯恩才重新转向顾从清。
“第一年可以允许少量中方人员进入生产现场,但人数要严格限定,最多三个人,名单必须提前交由贵我双方共同审核,全部签署最高等级保密协议。第二年轮岗培训,只能限定在非核心衍生工序。核心底层工艺,依旧不许触碰。”
顾从清略一思索。
“可以,这个条件,我们能够接受。”
悬在众人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下去大半。
接下来的时间,众人不再激烈争辩,开始逐条抠细节。土地申报流程、高新设备免税的申报范围、厂房补贴的额度、保密协议约束、人员权限,一项一项落到纸面上,翻译来回转述,笔尖沙沙不停。
不知不觉,外面天色慢慢偏暗,下午四点多,秋日天光褪得很快。
厚厚的会谈备忘录,一页页打印出来,逐条核对,但凡有歧义的句子,当场修改,绝不留下模糊表述。
凯恩拿起打印稿,逐行细读,看到股权四十九那一行,停顿许久,才缓缓翻过页面。
“备忘录只是会谈记录,不等于正式合同。”凯恩提醒道,“后续正式的合资合同,还需要传回我方总部审批,大概需要两周时间。总部如果提出修改意见,我们还要再沟通。”
“理所应当。”顾从清回应,“我们这边同样要上报市里做项目评审。备忘录如实记录今天全部共识与分歧,双方签字,各执一份,作为后续谈判基础。不代表最终落地,这点写在附则里。”
两方代表依次落笔签字。
钢笔划过纸页,落下名字的那一刻,持续一整天的拉锯谈判,到此告一段落。
厚重的会议室大门打开,走廊的灯光已经亮起。
凯恩站起身,伸出手,这一次握手,少了最初那份试探与倨傲,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郑重。
“顾主任,坦白说,今天一开始,我并不认为我们能谈出这样一份结果。你很坚持,也很懂分寸。”
“互相尊重,才谈得拢合作。”顾从清握住他的手,“期待贵方总部审批顺利,希望我们后续能把项目真正落地。”
“但愿如此。”凯恩淡淡应了一声。
外事办工作人员上前,引导外方一行人前往招待所休整。
看着外方一行人走远,走廊里终于剩下自己人。
小李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彻底垮下来,浑身都透着疲惫:“我的天,这一天谈下来,比连着加班三天还累。中间好几次,我都以为要直接谈崩。”
老周揉着发胀的后颈,脸上难得露出笑意:“不容易,通宵熬过来,一整天寸步不让,底线全都守住了,还争取到不少有利条件。换个拿捏不住分寸的领导,要么被对方漫天要价牵着走,要么几句话就把局面搞僵。”
顾从清站在走廊窗边,望着楼下大院里亮起的路灯。熬了整整一夜再加白天高强度谈判,此刻疲惫感潮水一样往上涌,太阳穴突突地跳,他不动声色抬手按了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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