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间简陋的会议室，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邱泽“砰”地一声关上门，再也压制不住怒火，一掌拍在旧会议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对着噤若寒蝉的几位厂领导厉声质问：
“谁来给我解释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工人们说的‘卖地’，是不是真的？！”
几位领导互相推诿着眼神，最后还是那位厂长，额角冒着细密的汗珠，喉结上下滚动，艰难地开了口，声音干涩：
“邱省长……这个……情况是这样的。大概一个多月前，谢副省长带队来我们厂做过一次专题调研，评估……评估过我们的经营状况和资产价值。”
“调研结束后……谢省长那边的意见是，认为南骏厂技术落后、负担沉重，已经失去了市场竞争力，没有再维持下去的必要。”
“与其……与其这样半死不活地拖下去，消耗财政和资源，不如……不如趁早进行政策性破产清算。”
他偷眼看了看邱泽愈发阴沉的脸色，声音越来越低：“然后……这块地位置不错，靠近新区规划边缘，有家实力很强的房地产公司……表示有兴趣，愿意出价……二十个亿，接手进行整体开发。”
“但……但他们有个前提条件，必须由我们这边，在土地移交前，完成所有员工的安置或遣散，实现‘净地’交付。”
另一位副厂长见厂长开了头，索性也豁出去了，补充道：“所以……厂里上下早就传遍了，工人们都知道有这么回事。他们今天看到您和李总来，还带着这么多人，以为……以为就是来最终敲定破产卖地方案的，所以才……反应这么激烈。”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旧工业时代的沉闷噪音，更衬得室内空气凝滞沉重，几乎令人窒息。邱泽胸膛明显起伏了几下，显然在极力控制着翻涌的情绪。
谢副省长是省里的常务副省长，分管工业、国资，名义上是他的下属，但如此关乎一个老厂命运、涉及重大资产处置的动议，他竟然被完全蒙在鼓里，直到此刻通过这种难堪的方式才知晓！
李焕静静地坐在一旁，心下了然。这潭水，远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浑。
这早已超出了一个老国企自身转型的技术性难题，而是演变成了一场夹杂着高层微妙博弈、地方短期利益冲动与数百个工人家庭生计的复杂危局。
邱泽想以产业升级来“破局”，树立新政绩；但另一股力量却试图以卖地套现来“解套”，攫取快钱并了结包袱。
思路南辕北辙，而工人们积压的愤怒与恐惧，恰如一面凸透镜，将这场尚未浮出水面的交锋骤然聚焦、放大，灼热而刺眼。
良久，邱泽缓缓地、深深地呼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吐出。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却淬着一层冰冷的寒意，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所以，你们就打算顺水推舟，默认了这个方案？把为厂子奉献了大半辈子的工人当包袱甩掉，把这块凝聚了几十年心血的土地当肥肉卖掉？”
“南骏厂几十年攒下的技术工人队伍、那些老师傅手把手传下来的经验、这完整的汽车生产资质、还有这些虽然老旧但骨架犹在的机器，在你们眼里，就真的一文不值，只配给房地产商腾出盖楼的空间？”
“不……不是的，邱省长，我们也是没办法，真的没办法啊……”厂长面色惨白，急声辩解，声音因紧张而颤抖，“我在这厂子干了三十多年，从学徒干到厂长，对这里的感情，不比任何工人浅！”
“卖厂子，我心里头也跟刀割一样！可是……谢副省长亲自带队调研，下了结论，发了话……我们……我们哪有反驳的余地？”
邱泽闻言，脸色愈发阴沉。厂长的话虽直白，却戳中了一个冰冷的现实：在现有的权力结构和决策流程中，有些事情，即便他身为省长，若未能获得足够共识或找到强有力的支点，也未必能够轻易扭转。
“谢副省长那里，我会去沟通。”邱泽沉默片刻后，斩钉截铁地说道，这句话既是对厂领导的交代，也像是对自己下的军令状，“你们现在的任务，是立刻、全力做好员工的安抚和解释工作！”
“把话给我说清楚，这厂子，卖不了！省里正在研究新的发展思路，要带着大家一起走产业升级的新路！让大家把心放回肚子里，该干活干活，该学习新技术就准备学习新技术！”
“有您这句话，我们心里就踏实了！您放心，稳定工作我们一定做好，保证不出乱子！”厂长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点头应承，语气里充满了感激和如释重负。
“嗯。”邱泽对他的态度略感满意，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看似随意地追问了一句，“对了，你刚才说那家有意向的房地产公司，叫什么名字？”
“万龙集团。”厂长赶忙答道，又小心翼翼地补充了一句，“听说……来头挺大的，我们省城很多大型小区都是这家公司开发的。”
邱泽闻言，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未置一词，但眉宇间的凝重又添一分。
倒是一旁始终安静聆听的李焕，在听到“万龙集团”四个字时，眼神微微一动，脑海中迅速搜索相关的信息碎片。这个名字，他似乎有些印象……
“这位谢副省长，”李焕略作沉吟，以一种略显冒昧但合乎情理的探究语气开口问道，“全名是……？”
一直肃立在邱泽身旁的秘书，立刻低声清晰地提示：“谢振国，谢副省长。”
谢振国！
李焕心中豁然开朗，所有碎片瞬间拼接完整。原来是他！这位当年在江海省曾与杨卫东有过一番激烈较量，最终棋差一着、未能如愿，只得远走他省的政坛人物。
没想到，时隔多年，竟会在这里，以这样一种方式，再度进入他的视野。
真是山水有相逢，只是这相逢的节点和情境，着实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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