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半，剩下一半在风里窸窸窣窣地响。明珠跪在厚厚的锦垫上，膝盖底下垫着苏麻拉姑亲手塞过来的软枕，脑袋微微低着，露出后颈一段白生生的皮肤。太皇太后坐在上首，端着奶茶盏看了她好一会儿，盏沿的白气袅袅地升，把老人家的眉眼熏得柔了几分。
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
明珠依言抬头，眼珠黑亮亮地望过去，嘴角那点天生的弧度恰到好处地弯着。她在马车上对着铜镜练了一路的乖巧笑，此刻火候正好，天真里带三分羞怯，羞怯里又透着五分老实。太皇太后打量了半晌，忽然笑了。
三年没见，长开了。她放下茶盏，朝明珠招招手，到哀家跟前来。
明珠从锦垫上爬起来，裙摆纹丝不乱，走到太皇太后膝前又屈膝蹲下去，仰着脸，一副您说什么我都听的模样。太皇太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又捏了捏她的耳垂，动作亲昵得像在摸一只刚抱回来的猫崽。
上回见你才这么高，太皇太后比了个高度，安安静静坐在你阿妈身边，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谁看了都说乖巧。哀家那时候就想，这丫头要是养在宫里，指定能养出个大家闺秀的模样来。
明珠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露出一个受宠若惊的羞涩笑容：太皇太后过奖了，明珠什么都不懂，往后全靠太皇太后教导。
嘴倒甜。太皇太后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忽然凑近了些，声音低下来，哀家问你，你阿爸临行前可跟你说了什么？
阿爸说，让明珠听太皇太后的话，让明珠好好的。
就这些？
明珠眨眨眼，一脸无辜：就这些。
太皇太后盯着她看了三息，那目光老辣得像剥核桃，一层一层地往里探。明珠心里七上八下，面上却稳得像踩了钉子也面不改色的老马。好在太皇太后很快就收回了目光，重新靠回引枕上，语气松快下来：行了，哀家给你安排了永和宫旁边的偏殿，德妃是个和善人，你住她隔壁也好有个照应。明日让苏麻拉姑带你去认认门，后日再去给皇后请安。
明珠磕了头退出来，跟着引路的宫女穿过慈宁宫长长的甬道。这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宫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青石地面映得湿润润的。她低头走路，裙摆擦过砖缝，脑子里正跟103开小会。
怎么样，我表现如何？
满分。103语气平直，太皇太后对您的好感度目前是78分，开局很不错。
满分是多少？
一百。
那才78？
刚见面就78，宿主，您知足吧。您阿爸对您的好感度养了十年也才85。
明珠想想也是。她跟着宫女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宫墙高高地夹着，只能看见头顶一条窄窄的天。暮色从那条缝里漏下来，深蓝的、紫的，最远处还有一点点残留的橘红。明珠忽然想起科尔沁的傍晚，草原上的天是整个铺开的，从东到西没有遮挡，火烧云一卷一卷地滚过去，她阿爸会把她架在肩膀上追着羊群跑。
宿主，您心率又快了。
秋天的缘故。明珠低下头，把那股忽然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换上轻快的语气，哎，你说若曦这会儿在干嘛？她住哪个宫？
马尔泰·若曦是德妃宫里的奉茶宫女，按职务住永和宫后罩房。您住永和宫偏殿，直线距离不超过两百步。
明珠脚步顿了一下：等等，德妃？就是四爷他亲妈？
是。德妃乌雅氏，四阿哥胤禛与十四阿哥胤祯的生母。
那我岂不是天天能看见四爷来给他妈请安？
理论上，四阿哥每月逢五逢十会来永和宫请安。
明珠脸上的笑已经快兜不住了。她低着头使劲抿嘴，把那股子雀跃硬生生按在喉咙里。引路的宫女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垂着脑袋安安静静的样子，只当这位蒙古格格是累了，便放慢了步子。
永和宫的偏殿不大，但收拾得很用心。南窗底下摆着一张贵妃榻，榻上铺着藕荷色的锦褥，靠枕绣了缠枝莲；北面一架黄花梨的多宝格，零零散散搁着几件瓷器；西墙挂了幅山水，远山近水的笔法明珠看不懂，但落款是个熟名字——臣王原祁恭绘。
是个有来历的。103评价道。
明珠没理它，往榻上一坐，整个人陷进软绵绵的锦褥里。从科尔沁到京城，走了快半个月的马车，骨头都快颠散了。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仰头望着房梁上新刷的彩绘，忽然说了句：这屋子比我在科尔沁的帐子小多了。
紫禁城的规矩就是这样的，妃嫔居所各有规制。您现在只是备选格格，住偏殿已经是太皇太后格外开恩了。
行吧。明珠从榻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脸埋进靠枕里，闷闷地问，明天能去看戏吗？
明天苏麻拉姑带您认门，后天给皇后请安。建议您先把脸混熟，再考虑看戏的事。
明珠哼哼两声，没再说话。窗外隐隐约约传来钟鼓声，沉沉的，一下一下敲在暮色里。她听着听着，眼皮就沉了下去。
这一觉睡得很黑很沉，连梦都没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南窗的格子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一块的光斑。明珠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那些光斑，才慢慢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宿主早安。系统播报：昨夜永和宫无异常事件，德妃娘娘派人送了一碟奶饽饽和一盅燕窝羹来。若曦昨夜值夜，今早刚刚换班回房休息。
明珠了一声，坐起来伸了个懒腰。103尽职尽责地继续汇报：另外，御花园假山昨晚有人去过。
明珠耳朵一竖：
八爷。独自一人，站了约半盏茶时间，什么也没干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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