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在杭州萧山机场的到达口接到俞飞鸿的时候，天刚亮透。
她拎着公文包从航站楼走出来，穿了一件烟灰色的薄风衣，里面是白色衬衫，头发扎着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
上了车，她没有多说话，对司机说了句“去陈园”，就靠在座椅上闭了眼睛。
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双手压在上面，像是怕它飞走一样。
车子驶出机场，上了高速公路。
窗外的风景从开阔的田野渐渐变成成片的民居，路两边的行道树枝叶茂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厢里投下一明一暗的光影。
俞飞鸿没有睡着，但也没有睁开眼。
她的手指在公文包的提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是在默数什么。
车子拐进陈园所在的那条路的时候，她睁开了眼睛。
她坐直了身子，把风衣的领子整理了一下，用手指拢了拢耳边的碎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用它当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然后用拇指蹭掉了下眼睑上一点点晕开的颜色。
车子停在院门口。
陈浩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质衬衫，袖子推到小臂，手里什么也没拿。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又短了一些，鬓角的线条很干净。
俞飞鸿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的那一刻，公文包的带子滑了一下，她伸手把它扶住，然后小跑了过去。
陈浩张开双臂。
她没有减速，直接撞进了他怀里。
公文包夹在两个人中间，硌得有些不舒服，但她没有松手，他也没有。
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双臂收紧，把整个人箍在怀里。
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有力。
“路上顺利吗？”他问。
“飞机晚点了半小时。”
“饿不饿？”
“不饿。
在机场吃了个面包。”
陈浩松开她，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公文包。
那包被她攥得很紧，手指的关节都有些泛白。
“先吃口东西，歇一会儿。”他说。
“先把正事办了。”俞飞鸿摇了摇手里的公文包，“签完字再吃。”
陈浩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公文包，转身走在前面。
俞飞鸿跟在他身后，穿过院子，走进客厅。
客厅里的茶几上摆着一壶茶和两碟点心，茶还冒着热气，点心是刚出炉的，酥皮的表面还在微微泛着油光。
大概是掐着她到的时间准备的。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来。
俞飞鸿接过陈浩递过来的那杯茶，抿了一口，放在茶几上，然后打开了公文包。
她从里面抽出一摞文件，用长尾夹夹着，厚厚一沓，封面上贴着一张便签纸，手写着文件清单。
她把长尾夹取下来，把文件分成三摞，在茶几上一字排开。
“这一摞是A轮融资的协议，法务审了三轮，对方律师也审了两轮，所有条款都已经达成一致了。
这一摞是股权调整的补充协议，涉及到三个核心员工的期权比例调整。
这一摞是下一阶段的预算方案，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陈浩拿起第一摞，翻开第一页，从目录开始看。
他的阅读速度不快不慢，每一页都翻得很认真，遇到数字多的表格会用手指着行和列，一行一行地对过去。
俞飞鸿坐在他旁边，端着那杯茶，安静地等着，偶尔回答他一个问题。
“A轮融资的估值，最终定的是多少？”陈浩翻到第三页，目光停在一个数字上。
“八千万。
比我们最初报价低了五百万，但比对方第一次出价高了一千五百万。
这个折中方案是双方都能接受的。”
“投资方占多少？”
“百分之十五。”
陈浩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翻。
翻到第七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那一页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俞飞鸿。
“这一条——‘投资方有权在特定条件下派驻一名董事’——这个特定条件是什么？”
“公司连续两个季度业绩低于预算的百分之七十。
或者创始人持有的股权比例低于百分之三十。
两个条件触发任何一个，投资方就可以派驻一名董事。”俞飞鸿把茶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这个条款我让法务反复推敲过，触发门槛很高。
连续两个季度低于预算的百分之七十，以我们目前的增长曲线来看，几乎不可能触发。
创始人的股权比例稀释到百分之三十以下，至少要经过两到三轮融资，那是好几年以后的事了。”
陈浩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两秒，然后翻了过去。
“你满意这个条款就行。”
“我满意。”
陈浩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拿起茶几上的笔，在签字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又签了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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