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绰合上密报,指尖在“尚绮心儿”四字上轻轻一顿。
窗外,暮色正沉入凉州城外的祁连山脉。
纸上的字迹工整、克制,没有一句多余的修饰,却把吐蕃内乱的脉络、论莽罗的野心、边境可能遭遇的秋季攻势,一一剖得清清楚楚。
“你觉得该如何应对?”她抬眸,看向石云娘。
石云娘垂首:“打!”
刘绰认同,“嗯,那就往死里打!让论莽罗知道知道我刘绰的厉害!”
石云娘神色依旧平静,“小人畏威不畏德,打一顿之后再会盟,吐蕃人会老实许多。”
“你觉得到时吐蕃会派谁来和谈?”刘绰问。
“尚绮心儿,他崇佛,一直就是个主和派!”
玉姐儿看了看自己的姨母,又看了看那个脸上带疤的女子,有些不可置信:不是,两位,你们这是直接断定大唐能轻松取胜了?这就开始考虑对面和谈拍谁来的事了?
大战之后早就该和谈的。
无奈吐蕃内部一直争斗不休,一会儿要谈,一会儿要再战的,刘绰上任前,对面光是会盟代表就换了好四五个了。
他们同意不追究苏毗部族的背叛,但却提了个非常离谱的要求:归还他们失踪的王妃,也就是苏毗女王,梅朵嘎。
显然,吐蕃人这是想把梅朵嘎要回去嘎掉,以此来报复赤松珠和苏毗部族的背叛。
大唐自然不会同意。
于是,会盟就这么被搁置了下来。
直到,主战派再次在吐蕃朝堂占据了上风。
“尚绮心儿——”刘绰轻声重复这个名字,“他待你如何?”
石云娘抬起眼。
她没有立刻回答。
暮光从雕花窗棂透进来,将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疤痕那一半隐在暗处,完好的眉眼却在余晖里显出极浅的、几乎无从捕捉的波动。
“他……”她顿了顿,嗓音里难得有了丝温度,“曾是我以为最不可能善待我的人。”
贞元二年,坚守多年的沙州失陷,整个河西走廊完全落入吐蕃控制之下。
亡国奴的日子不好过。
她本是沙洲人,跟着父母在吐蕃人的铁蹄下小心苟活,直到十二岁那年,家破人亡。
吐蕃骑兵冲进她家院子时,父亲挡在她身前,一刀贯胸。母亲扑上去,被马蹄踏碎了脊背。她缩在水缸后,咬着自己的手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后来,她还是在街上被掳走,与几十个汉家少年男女一起,像牲畜一样被赶向吐蕃。
路上病了,发烧赶不了路,押送的吐蕃兵嫌她累赘,正要一刀了结——
“留着。”有人用吐蕃语说。
少年骑在马上,十五六岁,眉目还带着未褪的稚气,衣饰却是极贵重的织锦皮毛。
那是石云娘第一次见尚绮心儿。
他是吐蕃东道节度使尚赞磨之子,奉命前来“接收”这批奴隶。
“她活不了。”随从说。
“把人送到我帐中来。”尚绮心儿语气平淡,拨马走了。
那时的她,恨一切,恨所有吐蕃人,恨自己为何还活着。
迷迷糊糊中,她记得有人给她喂饭喂药。
当夜,她被困在梦魇里,用指甲抠地面,抠得鲜血淋漓。
第二日,尚绮心儿看见地上的血痕,没说话。
入夜再次扎营,她身旁多了块毯子和一小罐药膏。
没有署名,没有交代。
她知道是谁给的,但她没用。
她死也不要受吐蕃人的恩惠。
第三日夜里,她又起了高烧。
那人的随从给她喂药时,她紧闭双唇。
“小哑巴,不活下去,你怎么复仇?”少年用流利的唐话居高临下地说。
她放声大哭,喝了药,从罐子里挖出一块,涂在指尖溃烂的伤口上。
石云娘活了下来。
他们都是吐蕃外戚没卢氏家族的奴隶。
到了吐蕃王都逻些?,被洗刷干净后,供贵人们择选。
她生的肤白貌美,被分做洒扫婢女。
再大些,就要给贵人们暖床。
十五岁时,府里的管事看她的眼神开始不正,几个少爷也开始对她动手动脚。
一天夜里,她被那管事强行拖入马房。
也是在那一夜,她说了被掳走后的第一句话:救命!
她脱口而出的是唐话。
她忘了,她身在吐蕃,谁能听懂她说的唐话?
绝望之际,有人一脚踹开了马房的门,将那管事一剑穿胸。
那是尚绮心儿第二次救下她。
上一次,她蓬头垢面。
这一次,她衣衫不整。
每一次,都狼狈不堪。
府里死了人,总要查问的。
他说,他是去找马鞭的,撞见这样的腌臜事,没看清人,一时失了手。
他被族里兄弟们围着取笑了一番:生瓜蛋子,这小哑巴长得不错,干脆就拿她练练手吧!
第二日,她躲在柴房,手抖得厉害,将烧红的铁钳靠近自己的脸。
当夜,她又发了高烧。
尚绮心儿送来了药膏,没有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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