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老子的!这鬼地方到底有没有半个好人!简直遍地豺狼虎豹!”
李主事的胳膊被周照磨拉扯得生疼,每跑一步都牵扯着皮肉刺痛。他气喘吁吁,压低声音粗声痛骂,语气里满是憋屈与愤懑。
一行人狼狈奔逃,鞋底磨过石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所有人皆是衣衫凌乱,鬓发沾着草屑与泥污。
方才险些被村民围堵掳走的惊惧,依旧沉甸甸压在众人心头。
温以缇抬手拂去脸上的尘土,眼底带着自省。
连日山寨的安稳蛰伏,竟让她松懈了边境之地的凶险戒心,此刻回想起来,处处都是致命破绽。
“别抱怨了。”温以缇声音清冷沉稳,压下了所有人的浮躁,“是我们太过轻敌,想的太简单了。”
她目光扫过幽深无人的荒林,“这里是边境,天高皇帝远,本就是鱼龙混杂、法纪淡薄之地。我们一行人人数不少,举止气度绝非寻常山野农户,这般突兀出现在深山,自然会被有心人死死惦记。”
“你们记住,”她眉眼微沉,“在这种三不管的边境荒土,最不值钱、也最容易被觊觎的,从来都是外乡生人。”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垂首沉默,心底满是懊悔。
温以缇微微蹙眉,心中暗自复盘全程。
方才在荒郊偶遇那两个自称猎户的赵氏兄弟,从头到尾处处透着诡异。
深山荒岭寻常猎户素来谨慎警惕,可那二人见了他们这群陌生过客,不仅毫无避讳闪躲,反倒异常热络主动搭话,执意要引路下山。
彼时她一时是逃出生天的松懈,未曾深究,如今想来,哪里是恰巧相遇、好心相助?
他们起初的猎物是山中走兽,撞见一行人落单在外,猎物……便换成了他们。
想到此处,温以缇心底一阵后怕,暗自庆幸,她方才心存戒备,断然拒绝了对方递来的水囊。
若是一时大意饮下那壶来路不明的水,此刻众人恐怕早已浑身无力、任人宰割,别说奋力逃亡,最后只会被这群阴狠的村民掳走,下场难料。
金御史缓了缓急促的呼吸,沉声开口,“事已至此,多想无益。都收束心神,记住这次的教训。”
他目光郑重地扫过众人:“往后在外万万不可暴露异样。这些山野村民不受律法约束,心性贪婪蛮横,只凭私欲行事,根本不讲道理。”
曹慧轻声附和:“是我们大意了,低估了边境荒民的贪婪与歹毒。当务之急,是想好应对之策,日后再遇外人,必须统一说辞、藏好身份,绝不能再引人觊觎。”
众人连连点头,惊魂稍定。
温以缇目光沉静,快速安排妥当,“往后对外,我们便是一路逃难投奔亲戚的一家人,途中遭遇山匪洗劫,财物行囊尽数被抢……不过亲戚就在黄龙府城……”
温以缇适时补了一句,“若是只说一无所有、无依无靠,反倒最容易被歹人惦记……”
他们一行人纵使满身尘土、刻意收敛,可气度根本藏不住,一看便绝非山野贫民。
与其一味装底层流民惹人觊觎,不如半掩半露,留一份震慑,压住旁人的歹念。
“对外除了说遭山匪洗劫、钱财尽失之外,还要再添一句。我们并非全然无依无靠,府城中尚有亲友根基。”
这话分寸极巧,既不张扬身份,又隐隐透出他们这群人有来头,足以让多数心存歹念的乡民忌惮三分,不敢轻易动手。
“就说家中亲人惦念牵挂,早前已然传信,约定好在这临朔县碰面汇合。”温以缇逐一对应身份,轻声安排:“金御史,您便称是我的父亲;周照磨是我兄长,李主事您年岁长些……便说是我姐夫。”
话音落下,她转头看向身侧的曹慧心,后者立刻会意,“下官便占个便宜,称大人您为妹妹了。”
温以缇随即看向乖巧站在一旁的徐默默,温声道:“徐嬷嬷扮作我们的母亲,撑着这家人的体面。”
徐默默虽还有些不好意思,却依旧用力点头:“奴婢会好好应对。”
随后温以缇看向金御史道:“金大人,危急关头,还望海涵。”
毕竟徐嬷嬷还是奴籍……
金御史爽朗一笑,了摆手坦然应道:“放心便是。老夫活了大半辈子,轻重分寸还是懂的,绝不会坏了大事。”
“工部的季大人年纪最轻,身形利落,便委屈你暂且屈尊,扮作金大人的贴管家。王主事便算作我们同族的远房叔父,绿豆依旧是我的贴身丫鬟……”
温以缇最后敲定所有身份,环视众人,沉声道,“我们所有人统一口径,身家清白、寻常普通,遭遇山匪落难至此,身无分文。”
众人纷纷颔首,牢牢记下这套统一的说辞,心中安定不少。
温以缇抬眼扫过众人满身的泥污狼狈,眉头微蹙,再度开口:“还有一事。我们稍后寻一处水源,尽数梳洗整理一番。”
她目光透彻,“世人向来先敬罗衣后敬人。我们如今这般满身尘土、脏乱不堪,看着便像是毫无背景的落魄流民。越是狼狈无人庇护,就越容易被歹人肆意拿捏、肆意欺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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