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朔县养济院,是温以缇北上一路巡查以来,见过状况最差的一处。
无论是流民收容安置,还是朝廷下发条令的落地执行,处处漏洞、全然不合规制,更离谱的是查核账目后发现,县养济院反倒拖欠着县衙一大笔银两。
林院使带着两名副院使躬身立在堂下,满脸局促地向温以缇请罪。
温以缇神色冷淡,缓缓开口:“临朔地处边境,民生凋敝、日子艰难。当初你们一行人赴任之前,我特意为边境各县的养济院申请,比内地常规额度多拨付了两成银钱,还特意致信布政司打通关节,按道理,绝不应该衰败到这般地步。”
她顿了顿,点出眼下的症结:“如今整个养济院名下,官属田只剩三十亩,临街商铺仅有一处,所有田产、铺面的经营进项月月亏空。我此前下发的经营调剂之法,纵使不能让一地盈余暴富,维持收支平衡绰绰有余,为何落到你们这里,全然失效?”
林院使额头冒汗,连忙躬身叩首:“温大人恕罪,实在是下官一干人能力不济,往后必定痛改前非,整顿院务。”
“不必先急着认错。”温以缇目光锐利,“先说清楚,为何平白拖欠县衙巨额公银?”
林院使迟疑斟酌半晌,才低声道出缘由:“临朔本就贫瘠,需要收容救济的贫民数不胜数,若是尽数归入养济院供养,院中的钱粮根本无力支撑。后来县令大人提议,由县衙分担一部分救济开销,但养济院需要定期拨付官补作为抵偿,否则县衙财力吃紧,也扛不住持续的支出。
下官当时想着,这法子好歹能保住养济院不至于彻底垮掉,便应下了这项合作。”
温以缇眉头紧蹙:“你的初衷尚可理解,却不该亏空到如此数额。收容孤贫本就是地方官府的分内职责,建设养护养济院,县衙本就负有连带责任,岂能事事都向养济院伸手要钱?”
她语气加重,直指核心弊病:“你方才说,养济院诸事都要仰仗县令批复,我倒是记得,天下各处养济院直属养济寺管辖、遵奉朝廷旨意行事,地方县令只可协同辅佐,何时临朔的养济院,成了县令一人的一言堂?”
这番话说得分量极重,林院使听罢只能深深垂首行礼,再无半句辩解,一副无力辩驳的模样。
温以缇看着她这消极懈怠的姿态,心底无奈更甚。
临朔本就是边陲小城,在全国养济院的体系里毫不起眼,这位林院使当初也是考核勉强合格、按例分配过来的,她对其人本就没有太深的印象。
此刻看着眼前一地乱象,温以缇不免心生感慨。
再好的政令、再完善的初衷,层层落地到地方,终究要看主事之人是否堪当重任。
往后养济院选派主事官员,确实要收紧门槛、从严考核,不能再如此粗放安排了。
但……也得她有可用之人才行啊!
温以缇心里清楚,眼下并非一味追责、揪着养济院弊病不放的时候。
可亲眼目睹临朔养济院这般荒唐颓败的光景,心底依旧压不住腾腾火气。
她耐着性子,又向林院使几人细致问询了一番临朔县的状况,才挥手命几人退下。
短短片刻交谈,她已然看清,这位林院使非但全无治事才干,更无半分为官担当。
也难怪她在县令面前唯唯诺诺将堂堂直属养济寺的官办养济院,活成了县衙依附附庸的摆设。
思绪一转,温以缇落到了临朔县令的身上……她才得知,这位县令竟也姓周……年纪尚轻,未及而立,只是举人出身……
一念至此,温以缇眼底微沉,心中多了些隐约的猜测。
临朔县地处边境,地貌形势极为特殊。
它背靠黑山,山势层叠险峻,天然铸成一道屏障。
历来边境烽烟四起、战乱频仍之时,周遭城池屡遭屠戮侵扰,唯独临朔县多半能安然避祸。
虽偶有外族小股势力滋扰劫掠,却从未爆发过大战事,相较其余边境郡县,已是难得安稳平和之地。
可福祸相依,独特地势也困住了此地命脉。
临朔县通往府城、连通中原的官道仅有一条,别无他路。
这条唯一通道便是整座县城的咽喉命脉,一旦遭人截断封锁,临朔县便会彻底与世隔绝,内外音讯断绝、物资不通、援兵不至,沦为一座孤悬边境的死地。
正因这致命隐患,朝廷格外重视此地防务,特意派驻驻军镇守要道,严防外敌掐断通路、围城进犯。
此地安危,全系于地方官员的警惕与守备之心。
可最坏的局面,终究还是应验了。
现任临朔主官昏聩懈怠、毫无危机敏感度,平日里疏于巡查防务、漠视边境异动,竟让辖地边缘遭歹人悄然渗透、逐步蚕食,县衙却长久浑然不觉,任由危机暗中发酵蔓延。
直至近日,县衙抽调人手,下乡巡查下辖十二村的状况,真相才彻底败露。
外派探察的差役折损数人,侥幸归来者传回噩耗。
临朔县周边村落已然遭人侵袭屠戮。只是事发仓促、踪迹隐秘,暂时无法判定来者是盘踞黑山的流窜山匪,还是蓄谋入境的外族外敌。
事态至此已然失控。
县境之下半数乡镇已然沦陷失守,噩耗飞速传遍全境。
未曾遭难的村镇百姓惊惧欲绝,彻底陷入集体恐慌,再也不敢留守,拖家带口、蜂拥逃窜,不顾一切向着临朔县城涌来,只求躲进城池之内,求得安稳庇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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