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一历4年4月10日，国庆——即星域统一当日。
巧巧嘴里嚼着已经榨不出水的甘蔗，缩着身子蹲在岩石缝里，借着头顶石头遮挡天光，周围抹着黑圈儿的眼睛缓慢眨巴，像是一只沙漠里吝啬能量和水分的蜥蜴。
他本名是JOJO，但十几年前坦法加入寰宇联合的时候，做人名登记的时候，给他登记成巧巧了。
他还记得那天，那时候坦法还实施配给制，连人名都是分配而不是自个儿给起。
议会的人坐在桌子后面，看到他的名字微微皱眉：
“又是JOJO？这已经是第三个了，寰宇联合不支持这种纯字母的名字，重合度太高并且缺乏辨识，你要么改名，要么使用近音汉字替代一个或所有名字发音，你怎么选？”
JOJO大惊，他听到了什么？从坦法议会的人嘴里听到了‘选’？
难道不是直接分配给自己一个名字吗？
于是他嗫嚅着半天张不开嘴，那人抓了抓被汗打湿的领口，看了眼巧巧身后长龙一样的队伍，埋怨着宝贵的时间浪费在重复说明和等待上了。
最后他把手一拍，三下五除二给安了个名字：
“哝，你就叫巧巧了，乔乔这名儿前面有人选了，乔巧也一样，再晚点儿你就得叫JO乔了，现在跟我对镜头念……我申请更换名字，全名为巧巧·冲压阀……”
这才对么，进入熟悉的大包大揽领域，JOJO立刻就得劲了，嘴也不抖了，脑子也不转了，身子也软了，柔顺配合地完成了种种自己不明白的操作。
于是他就叫巧巧了。
现在回忆起来，都能改名了，还音译个屁，直接改名多好？
可当时巧巧很害怕，来自天空的寰宇联合，像掀开沙滩石头找螃蟹一样掀开了他们过去的生活方式，以近乎暴力的形式带来改变，那时候的他只觉得害怕，并本能地抗拒这些改变。
哦，他巧巧现在能客观地剖析自己过去的行为，还是他后来主动响应公司号召，报名参与后勤军需转运，为了不认错集装箱信息，顺利跟随舰队，一起接受教培仪灌顶的结果。
他在坦法，不，乃至整个星域，高低也算半个文化人了。
想到这里，他看了眼下面戴着防风墨镜的孙子孙女们，心中叹息。
自己终究是在旧坦法时代成年并长期生活的人，生活习惯和这些新生代简直格格不入，这些小家伙才不讲什么传统，根本不画黑眼圈的，也并不理解今天的特殊，只当成一出罕见的景象。
巧巧深吸一口气，鼻子忽地痒起来，那是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一个激灵从尾椎骨一路窜上来。
“老爹，您闻着没？”攀在岩石外，年富力强的儿子声音里带着干涩，好像当年头回跟媳妇进房间一样。
下面的孩子们哦啰啰地叫嚷，声音穿过快速厚重起来的空气，变得扭曲失真：
“要下雨咯！”
“快点拍，我要抢坦法雨中跳舞头条！”
欢乐，活力，无拘无束。
巧巧只是缩在巨大的石头缝里，像是跟屁股下这块亘古的山长在了一起一样。
坦法的沙漠里有很多这种半截露出的山，在过去，这些沙漠中的山以及其中的石头缝，就是外出找水团队眼里的地标、营地以及潜在水源地，他们的先辈就是靠着这些或深或浅的石头缝和山洞，熬过一轮轮酷热的日头。
巧巧好像祖辈的化身，在天色昏暗中缩着。
那鼻腔里的气息，是充盈大气的水汽。
以前只有在聚居点最下层的水库附近才能闻到这样的味道，后来是大棚里，再后来是太空飞船的船舱里，然后是异国他乡的星球，是以他感觉熟悉。
可在坦法这颗星球，浩浩荡荡充斥天地的水汽味道，却是第一次，这种违背记忆的味道，让巧巧觉得陌生。
他极目远眺，却看不清远方的光景，小型圆顶城市的半球体在昏暗起风的沙漠里隐隐约约。
滴滴答答，淅淅沥沥的雨水落在石头上，刹那被石头的热量蒸发大半，剩余的全被吸走，没留下一点痕迹。
几分钟后，稀疏的雨水化作绵绵细雨，继而密集粗大起来，随着阴云彻底吞没阳光，天地为之一暗。
黄红的被卷起的风沙，远远望去被砸落的天河雨水压住，宛若素色的大手压住了蛮横星球意志的狗头，白色的银蛇在黑云间一晃而过，留下震耳欲聋的蜿蜒痕迹，震得巧巧耳膜嗡嗡响。
“爸！来了！”他儿子蜘蛛人一样镶在岩石上，雨从天砸落，最初的雨水脏兮兮的，满是大气里的尘埃，甚至还有腐蚀性，但他笑得像个一百六十斤的婴儿。
雨，瓢泼大雨。
白色的细线在电闪雷鸣中见不着边际，山势和沙丘自然形成高低落差，表层沙漠吸饱了水，很快便粘稠起来，被水卷着形成浊流，在沙漠和岩石上蜿蜒汇集，淌出一条浑浊的原始河道网。
无数履带车从圆顶城市里开出来，大灯在恶劣天气下照亮眼前的路，向四面八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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