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理,时间像是换了一种走法。
不是停了,是慢了。那种慢不刻意,是自然而然地把节奏松了下来。
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薄薄的一片,落在枕头上、被子上、玥玥散开的头发上,我翻个身,看手机,才七点多,但感觉已经睡了很久。大理的清晨醒得轻,没有闹钟,没有车声,只有不知道哪里传来的几声鸟叫,隔着一道墙传过来,像有人在远处敲一只很小的木鱼。
玥玥还睡着,她的呼吸很匀,侧躺着,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上,指尖微微蜷着。我没动,怕吵醒她。平躺着看天花板,木梁原色的,上面有几道细的裂纹,像是木头自己长出来的。窗外的光把纱帘照得透亮,隐约能看见院角三角梅的影子投在帘布上,风来了就晃一下,走远又停了。
等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
几点了?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还早。
饿不饿?
还行。
她嗯了一声,又没动静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着,看我的表情像在辨认这个人是谁。然后她笑了,伸手推了我一把:你盯着我看什么?
没看什么。
骗人。
我笑了笑没接话,下床去倒水。走过窗户的时候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三角梅在晨光里开得正盛,紫红的花瓣上还挂着露水,细细亮亮的。竹椅上空着,藤蔓架子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青石板上。
我们慢吞吞地洗漱,慢吞吞地出了门。古城里的早上人不多,石板路上落着昨晚的风吹下来的花瓣,踩上去软软的。巷子口的早餐铺子冒着白气,老板是个戴草帽的中年人,看见我们笑了一下,问吃米线不。我们在路边的小桌前坐下来,两碗米线、一碟炸洋芋、两杯热豆浆。阳光从铺子的棚顶缝隙里照下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条,把碗里的热气照得清清楚楚。
吃完早饭我们没有计划,沿着巷子往洱海的方向走,看见什么就停下来看一看。
路过一个卖扎染布的小摊,一个老奶奶坐在小马扎上,手里在织什么东西,眼睛没看我们,但嘴里说了一句喜欢可以摸一下。玥玥蹲下来看了很久,最后挑了一块蓝白相间的布,卷起来塞进包里。
走到半路看见一只橘猫趴在墙头晒太阳,尾巴从墙沿上垂下来,一晃一晃的。玥玥停下来仰头看了一会儿,我也停下来陪她看。猫懒得看我们,把脑袋别过去,把后脑勺对着我们。
洱海边的路是修过的平整干净,我们沿着岸边走,左手边是水,右手边是田。水面上有风,不大,但把水面吹出一层一层的细纹,阳光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亮的。
远处有几个人在骑自行车,骑得不快,从我们身后慢慢超过来,一阵铃声叮叮当当地响过去。玥玥提议我们要租两辆,我点头答应,但走了半路也没看见租车的地方,也就不提了,继续这么走着。
一路向前走,路边有棵很大的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撑开一大片阴凉,影子落在草地上像一把巨大的绿伞。我们在树底下坐了会儿,什么也没说。
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风从水面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玥玥靠在我肩膀上,手搭在我膝盖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远处有人在放风筝,小小的一个红色的点,在天上飘着,被风拉着忽高忽低。
午饭在附近一家小馆子吃的,门脸不大,招牌上的字都褪了色,但里面干干净净。老板娘端上来一锅酸辣鱼,汤面上浮着一层红油,香气扑鼻。
玥玥吃得鼻尖冒汗,一边吸气一边说,筷子不停。我给她倒了杯水,看着她吃。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你老看我干什么?吃饭。
吃着呢。
你碗里的鱼还没动。
我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没动。我笑了一下,夹了一筷子。鱼很嫩,汤酸得正好,辣得很轻。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纸巾吹起来一角,我用杯子压住了。
下午回客栈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窗格子里斜切进来,在木地板上画了一道长长的金色。
她不在床上,我起身走到窗边,看见她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腿上搭着那块上午买的扎染布,脚边放着一杯茶,已经凉了。三角梅的影子和她的影子叠在一起,风铃在头顶细细地响。
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笑了笑:醒了?
你看那边的云。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苍山的方向,一大片云从山顶后面翻过来,边缘被落日烧成一种很柔的橘粉色,中间是灰白的,像被火烧过的棉花。云在缓缓地动,很慢很慢,慢到盯着一会儿才能看出它确实在走。
我拉了一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她也把身体侧过来靠着我。风铃又响了,叮的一声,脆脆的。院子里很静,能听见远处古城的什么人喊了一声什么,听不清内容,声音被风拉得又远又淡,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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