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渐渐地暗了下来，顺着门窗白纱透进来的光芒本就有限，现在光线减弱，更是将罗希亚的脸连同她那湖蓝色的双眸一同吞进阴影中。
安达无声地出现在隔音结界外，见前厅两人还未结束谈话，便在厅内点上两盏灯，回到药柜后方，和莉切丝小声念叨晚饭如何解决。
“特蕾莎，我可以先问你一个问题吗？”
待安达离开，罗希亚的头往上抬了一点，但仍维持低垂，语气保持平缓。
“什么问题？”
“你之前被带回东凰的时候，究竟花了多长时间才习惯？”
多年以来，特蕾莎第一次听到有人用疑问句关怀她当年的情况——即使是已逝的友人，在她们还活着的时候，也默认特蕾莎早该对东凰的一切习以为常。
毕竟，如若不然，她又怎么会加入天秤团，扞卫东凰民众的权利呢？
彼时，唯一一个会在意她状态是否正常的人是阿玛拉，可对方看在眼里，嘴上说出的却是——
“殿下，臣知道，将您贸然带回东凰是臣的过失，臣不能强求您熟悉并接纳国内的一切，但现在情势紧急，还请您尽量适应，臣也会竭尽所能，为您排忧解难。”
她是否曾在某个夜晚期盼过，有人可以用这般温和的语气确认她的状态，并给她一个拥抱呢？
现在的特蕾莎已经记不清，可若她真希冀过，那么，这一问题便是迟来八年的问候。
“这么多年前的事情，我怎么还记得住……？”她故作轻松道，脚尖在罗希亚看不见的桌下画着圈，“印象中是少则一个月，多则三个月吧？毕竟刚回到东凰的时候，我在阿玛拉大人身边封关学习了一个月。”
“这样啊。”
特蕾莎沉默的时间有点过于长了，加之她的语气与方才相比截然不同。
她大抵是戳中了特蕾莎心里的某个痛处——罗希亚想到这，不由懊悔起来。
她将头又抬起来一点，确认到特蕾莎嘴角下拉，又火速移开视线。
“抱歉。”一声干巴巴的道歉从她嘴边挤出。
她不愿对特蕾莎造成任何伤害，但她的一言一行又总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瞬间刺痛特蕾莎。
特蕾莎百思不得其解，她眯着眼，将一只手搭在桌边：“为什么突然道歉？”
“同样的问题我问过莉切丝一次，她说她在回到东凰前就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所以只花了半个月左右就习惯了，我这才想着问问你，没想到……”
罗希亚越说声音越小，不自在地把手放到脑后挠了挠。
或许，罗希亚的转移话题并非有意而为，只是因为罗希亚从未将视点落在她身上，所以才总是把话题往外扯。
特蕾莎心中的阴影荡然无存——不论是最近的困境，还是那些陈年的困扰，罗希亚总有办法帮她宽解，让她更专注于未来。
她慵懒地将半边身子压在桌上，笑意盈盈地敲两下桌面。
“你担心太过了，现在应该说的是你的问题。”
投在桌面上的影子随特蕾莎的动作而变化，罗希亚抬眼，那对被黑暗笼罩的蓝宝石得以发出两点星芒。
特蕾莎对她一直是不设防的，因此才总在她的面前做出一些越界的、过于暧昧的动作，引诱她将目光投在特蕾莎身上——对此，罗希亚发自内心地感激。
但是，特蕾莎却总在逼着她，逼她将那些无谓的小事诉诸于口，再施以那于她而言是“毒药”的关怀。
“啊，我的问题……”她眼神游移，眸光闪烁，“正如之前游历时你说的那样，我不大能理解御灵术的原理。
“在学习某项学科前，我总要先理清其起源。所以，尽管我能正常用箫施放一些简单的灵系术式，我却无法彻底理解御灵术的驱动与交易模式，以及其最根本的存在意义。”
“除此之外呢？你应该还有别的没说吧？”
罗希亚又调高了一点头的角度：“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你的情况与我和莉切丝都有所不同，除了民俗文化、风土人情等方面的差异以外，你还要适应身份、外貌与过往的巨大差异。”
说着，她向对侧腾挪，整个人半趴在桌面上，仰头对上罗希亚的眼：“说起来，我还没有问过你，你对自己的原貌究竟是什么看法？”
她试图从那双蓝眼睛中探出一点破绽，可一谈及自身，罗希亚的眼中大都无悲无喜。
“这重要吗？”
“这很重要。”
“好吧。”
一声轻叹从罗希亚的唇中吐出，似乎她的妥协只是为了让特蕾莎满意。
“我很喜欢普通的感觉，这一点无疑是真实的——我从未体验过在街上普通地行走也不会被注目、被排斥的感受，这种经验于我而言无疑是稀有的。只是……”
她转了转眼珠，微蹙的眉头皱成八字。
“我多少有点畏惧镜中的自己，我不敢相信我的血脉源于东凰。换了一个样貌就代表过往经历的一切都不作数了吗？褪去火之魔剑的阴影就意味着我的罪消失了吗？”
而后，她扬起嘴角，试图令其处于一个完美的弧度，但她无法完全控制自己的眼睛，她的伪装约等于无。
“不过，这些都只是微不足道的事情，不是吗？”
“这到底哪里微不足道了？”
“从各方面来讲都……”
未等罗希亚反应过来，她的脸颊便被两团湿热的物体覆盖。
是特蕾莎的手，她的手在夏天总爱微微发汗。
是这双手盖住了罗希亚的脸，霸占了她的视野，让她的眼只能容得下特蕾莎那张脸，让她不得不仔细端详特蕾莎扬成山的黛眉、皱着的鼻尖。
“你难道不觉得，这种影响到你的学习效率的事就是天大的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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