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正雄微微抬眼，再度抛出尖锐的问题，语气裹挟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试探，字字诛心：“那么大将阁下，您认为宪兵司令部的存在，是否会掣肘您徐州会战的整体战略部署？”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死死锁定寺内寿一的神情，继续施压追问：“宪兵司令部驻守天津，统辖整个在华宪兵体系，权责极大，眼线遍布，必然会对您的前线指挥形成制衡。
如今鹰崎司令官深陷丑闻，自顾不暇，无力制衡军务，监督战局，这对您而言，是否是一件好事？
无人制衡，无人监督，阁下指挥战事，想必能舒心不少，不是吗？”
这番话，褪去了所有伪装与委婉，像一柄打磨至极致的锋利匕首，精准无比地刺入寺内寿一的心脏，将最阴暗的揣测赤裸裸摊开在阳光之下。
字字句句，都在直指他蓄意陷害，刻意制造丑闻，目的就是扳倒鹰崎拓人，扫除宪兵队的制衡束缚，独揽华北兵权，方便自己统筹徐州战事，独断专行！
寺内寿一瞬间面无血色，惨白的脸色褪去了所有血色，连指尖都泛着刺骨的冰凉。
他嘴唇微微颤动，想要厉声驳斥，竭力辩解，可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堵住，干涩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八嘎！胡说八道！”
嘴上愤怒咆哮，但心中，寺内寿一明白，无可辩驳，百口莫辩。
这次黄泥掉进裤裆了。。。。
他心底坦然，自己的的确不喜宪兵系统的制衡与监视。
鹰崎拓人身负家族与皇室双重背景，时常让他束手束脚，倍感碍眼。
可即便心存不满，他身为战区最高指挥官，眼界与格局从未狭隘至此。
他只会以军务为重，以利益拉拢，以权责制衡，甚至为了战局稳定主动退让部分利益，以求军政和睦、战事顺遂。
断然不会用这般卑劣，愚蠢，授人以柄的阴私手段，去刻意构陷同僚，制造丑闻！
但这些心里话，他半个字都不能吐露。
一旦坦言自己对宪兵队心存芥蒂，便等同于不打自招，亲手坐实外界所有的揣测，变成他蓄意害人的铁证。
这群记者，心思缜密，话术阴毒，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无论他承认与否，辩解与否，所有回答都会被刻意曲解，断章取义，变成攻讦他，抹黑他的致命把柄。
最让他憋屈，愤懑的是，他堂堂一位镇守一方、战功赫赫的帝国大将，手握生杀大权，此刻竟对几个手无寸铁的记者束手无策，无可奈何。
这场采访流程合规，申请正规，全程公开，所有对话都将被如实刊载，公之于众。
若是寻常冒犯，私下诋毁，他只需一声令下，便能让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彻底消失，抹平所有麻烦。
可今日之事截然不同。
这根本不是几个记者的个人刁难，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构陷。
一定有人在幕后操纵舆论，布局造势，铁了心要把这口脏死死扣在他的头上。
眼下徐州会战正值关键部署阶段，华北方面军与华中派遣军本就配合不畅，矛盾暗生，前线战事压力巨大。
此刻再爆出这般丑闻，只会让局势愈发混乱。
若是他一时冲动处决记者，只会坐实自己心虚跋扈，欲盖弥彰的罪名，给幕后之人送上绝佳的攻讦借口，彻底落人口实。
无尽的憋屈，愤怒，不甘与惶恐交织缠绕，死死堵在他的胸口，让他几乎窒息。
而最让他心底发寒，脊背发凉的，是最坏的结局，倘若大本营与皇室相信是自己在背后搞鬼，那结果。。。。。
念及此，寺内寿一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镇定。
他猛地挺身站起，身形带起一阵劲风，椅腿在光滑的木地板上狠狠摩擦，发出一道尖锐刺耳的吱呀声，划破满屋死寂。
“散会！”
两个字冰冷僵硬，裹挟着极致的怒火与疲惫，不带半分多余情绪。
他再不曾多看在场记者一眼，不顾身后众人错愕相视，窃窃私语，转身大步走向内室。
步伐急促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悬崖边缘，压抑着濒临崩溃的情绪。
踏入内室的瞬间，他反手狠狠甩上门。
厚重的门板轰然闭合，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与追问。
浑身脱力般重重靠在冰冷的木质门板上，紧绷的脊背彻底松弛，大口大口急促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压抑已久的慌乱与无助彻底倾泻而出。
冷汗浸透了他的戎装，层层凉意贴着皮肉蔓延开来。
他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额间布满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缓缓滑落。
不行。。。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必须立刻彻查整件事的始末，揪出幕后操纵之人，尽快澄清流言，自证清白。
否则，等待他的，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
想法很好，但世事的变局从来猝不及防，往往于风平浪静的表象下暗流汹涌，一旦爆发，便是暴风骤雨般的猛烈冲击，让人毫无招架之力。
那群纠缠不休的记者带着满心不甘与悻悻之色尽数离去，庭院里的嘈杂彻底归于沉寂。
可尚未等寺内寿一松下半分心神，一封标注最高加急等级的电文，已然悄无声息从京都大本营跨海送达，递入了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幽暗静谧的和室之内，光影沉沉。
寺内寿一孤身跪坐于冰凉的榻榻米上，垂着眸，双手郑重托起那张薄如蝉翼的电报纸，指尖触到微凉的纸面，目光一字一顿，缓缓扫过其上冰冷规整的铅字。
无声的寒意已然顺着脊背节节攀升，细密的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悄然滑落。
一滴，两滴，重重砸在膝前粗糙的草席上，晕开浅浅的湿痕，转瞬又被微凉的空气吸干，只留无形的寒意盘踞周身。
大本营的电文措辞凌厉严苛，字字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已然算不上常规问询，近乎是对着华北方面军最高长官的公开训斥与问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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