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合上那只檀木匣子时,手腕抖得厉害。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怕——至少当时我以为不是。是那股力道,从指尖直冲肘弯,像有根看不见的丝线绷紧、骤然回弹,震得我虎口发麻。“咔哒”一声脆响,短促、干涩、带着陈年榫卯咬合的滞涩感,仿佛不是木盖闭合,而是某扇尘封多年的门,在我掌心彻底落了锁。
雾,就散了。
不是风起云涌的消散,是退潮式的溃逃——灰白、粘稠、带着旧祠堂香灰与湿苔混合的腥气,一寸寸从我眼前抽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尾端,猛地向后拽去。空气骤然清冽,却更冷。我下意识吸气,喉头却泛起铁锈味,舌尖微咸,不知是血,还是雾里析出的某种东西。
手机就在掌心震动,屏幕猝然亮起,幽蓝冷光刺得我瞳孔一缩。来电显示只有两个字:母亲。
我盯着那两个字,足足三秒。不是犹豫,是身体先于意识做了反应——拇指已划开接听键。听筒贴耳的刹那,没有声音。只有一片真空般的寂静,比刚才的雾更沉,更厚,压得耳膜嗡嗡作响。接着,电流声来了。嘶……嘶……嘶……不是寻常通话里的杂音,是那种老式磁带快进时胶带被拉扯、齿孔撕裂的“嘶啦”声,断续、拖长、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感,仿佛正从我耳道深处往外刮着什么。
然后,哼唱响了。
极轻,极淡,像一缕游丝,从电流的缝隙里钻出来,缠上我的耳骨。调子……是它。就是方才匣中那支曲子。前四小节,一个不差。
我认得这调子。
七岁那年,祖宅西厢房漏雨,青砖地洇出大片深色水痕。母亲蹲在门槛边,用一块褪色的蓝布反复擦拭一只紫檀匣子,动作轻得像在抚婴孩的额。她嘴里哼的,就是这支调子。我没问名字,她也没说。只记得那晚雷雨大作,匣子突然在供桌上自己滑动半寸,“咔哒”一声,盖子掀开一条缝,里面空无一物,唯有一股冷香,如冰水灌顶。次日清晨,母亲鬓角新添三根白发,而西厢房那块洇水的地砖,干得彻彻底底,连一丝潮气都寻不见。
我猛地抬头,目光撞向玄关处那面穿衣镜。
镜面蒙尘已久。灰翳如薄霜,覆满整片玻璃,映出的世界模糊、扭曲、泛着陈年油垢的黄晕。可就在镜面正中央,偏左三分之处,赫然有一小块区域,光洁如新。那光洁得诡异——边缘锐利如刀切,与周遭灰蒙的界限分明得令人心悸,仿佛有人用最细的金刚砂纸,只打磨了这一寸见方,其余部分,任由岁月啃噬。
我死死盯住那块光洁。
镜中映出我苍白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额角沁着冷汗。可真正攫住我全部心神的,是我身后——
那空荡的客厅。
镜中客厅,比肉眼所见更空。沙发、茶几、电视柜……所有家具的轮廓都淡了,像被水洇开的墨迹,只剩下模糊的暗影,悬浮在灰白背景里。唯有地板,清晰得刺目。
两枚湿脚印。
从玄关门槛外,一路蜿蜒进来。
脚印不大,约莫三十七码,鞋底纹路清晰——是那种老式布鞋的菱形暗纹,每一道沟壑都盛着水,在镜中幽幽反光。水痕未干,边缘微微晕开,像墨滴入清水,缓慢地、无声地向四周泅散。它们一路延伸,穿过客厅中央,绕过沙发腿,最终,停在我此刻站立的位置——我的右脚跟后,仅仅半寸之遥。
水渍,还泛着微光。
我屏住呼吸,缓缓低头。
脚下,是干燥的水泥地。光洁,冰冷,连一丝浮尘都没有。
我再抬眼,死死盯住镜中那两枚湿印。它们就在那里,新鲜,湿润,带着门外夜雨的寒气,仿佛主人刚刚脱鞋,赤足踏过,留下这湿漉漉的印记,然后……消失了?
不。
不是消失。
是“未至”。
脚印止于我足跟之后,再往前,便是我自己的鞋底轮廓——可镜中,我的鞋底之下,竟也洇开一小片更深的湿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地、一寸寸,向上蔓延。
从鞋帮边缘,爬向我的脚踝。
我猛地后退一步!
后脚跟撞上玄关矮柜,发出沉闷一响。镜中影像随之晃动,可那两枚湿印,纹丝不动。它们甚至……更清晰了。水光在镜面幽微浮动,像两汪小小的、活的潭。
手机还贴在耳边。电流声停了。哼唱也停了。
只剩一片死寂。
可就在这死寂里,我听见了——
“嗒。”
一声极轻的水滴声,来自我身后。
不是镜中,是真实。
我僵着脖颈,一寸寸,极其缓慢地侧过头。
客厅地板上,空无一物。
只有那两枚湿印,静静躺在那里。
我又转回头,目光盯在镜中。
镜中,我的脸惨白如纸,瞳孔因惊骇而放大。而就在我左肩上方,镜面那片灰翳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悄然浮起。
不是影子。
是“叠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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