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茶楼里，二楼的雅间窗明几净，临街的位置正好能看见底下熙熙攘攘的街市。
王氏早早便来了，今儿个特意换了一身簇新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边还簪了支银簪子，显得格外精神。
她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盏茶，脸上堆着笑，不停地跟对面的人说话。
对面坐着母女二人。母亲姓赵，是城东布庄的老板娘，生得白白胖胖，穿戴体面，一双精明的眼睛不时往门口瞟一眼。
她旁边坐着她家二姑娘，姓刘，单名一个敏字，生得眉清目秀，穿一件藕荷色的褙子，低着头，一双眼睛只盯着自己手里的帕子，安静得像个瓷人儿。
王氏对这闺女是越瞧，越满意，一边殷勤的给赵氏布茶，“赵嫂子，您尝尝这点心，这家的桂花糕是城里最好的。”
一边不忘往刘家二姑娘面前推了推点心碟子，“姑娘也尝尝，别客气。”
赵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脸上挂着客气的笑，嘴里却道：“王婶，你家小郎什么时候到？我们坐了有一个时辰了，这人......”
王氏此刻心里也是干着急，面上却不敢露出来。
“哎呀，怀明那孩子平日就在医馆里忙，许是正给病人看诊，脱不开身。咱们在坐坐。”
赵氏“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只是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刘家二姑娘始终低着头，手指悄悄在帕子上绞来绞去。
她今年十八，在家里排行老二，上头有个姐姐嫁了同样做布庄生意的富商，下头还有个弟弟在读书。
她娘赵氏是个精明的，挑女婿挑得仔细，这回肯带着她来相看郑家，一是因为郑怀明自己开了医馆，算是有个正经营生。
二是也是听说，这王氏慈和，以后闺女嫁过去，应是不必受磋磨。
可来了坐了这许久，连个人影都没见着，赵氏的内心，越发不确定，这郑家小郎是否真如她娘介绍那般，好相处。
这话本子里不是都说了嘛。
这男人二十多岁了还不娶妻、生子。
要不是家贫，讨不着媳妇，要么就是身子骨不行。
这般细想下来，心下越发迟疑起来。
王氏急得手心冒汗，自己陪着笑脸不停地找话说，从今年的雨水说到布匹的行情，
从城南新开的酒楼说到城北庙会的热闹，说得口干舌燥，赵氏也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又过了一个时辰，这人仍旧没有过来的迹象。
赵氏心中原本的那一份狐疑，变成了十分。
这人一看就是不情愿前来相看的，指不定身上就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嘴上应着爹娘的要求，可到了真的要相看的时候，却是将人晾在一旁。
赵氏越想越慌，干脆一把拽起闷葫芦一般的女儿，“那什么，王婶，既然你家小郎，我意与我们相看，那咱们也不要厚颜在此等着了！”
“这事儿我看就此作罢！敏儿咱们走！”说罢，拉着女儿就走。
王氏见状，慌忙站起身赔罪道：“哎，大妹子，实在对不住，我家怀明那儿定是来了个急症的病人，走不开……你看，要不咱们改日……”
赵氏原本就打起了退堂鼓，听王氏这般说，更觉自己理直气壮，口气便没那般好。
“王婶子，我们娘儿俩在这儿坐了快两个时辰，你家小郎是大夫，忙着救死扶伤，我们理解。”
“可你既然约了相看的日子，好歹有个交代是不是？让我们干等这么久，连句话都没有，这是待客的道理？”
王氏连连赔不是：“大妹子，你消消气，你看咱们另约个时间……”
赵氏打开厢房大门，抬手止住，“王婶子，我知道你是热心人，可我们家敏儿年纪也不算小了，耽搁不起。今儿个这事，就算了吧。”
说罢，似是松了一口气般，拉着女儿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王氏慌忙起身去拦，只是此刻茶楼里人来人往，两人转瞬间便淹没在人群里。
王氏站在门边，愣怔许久，这才神色恹恹的折回雅间，在空荡荡的桌边坐下。
桌上三盏茶都凉透了，两碟点心也没怎么动过。
王氏盯着那把歪椅子看了半晌，忽然伸手在桌上狠狠拍了一掌，茶盏跳了一下，叮叮当当地响。
她眼眶一红，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不是怨赵氏驳了她的面子，她是恨自己儿子不争气。二十五的人了，连个相看闺女都留不住。
陪着老伴过来相看的郑大夫，听到这边的动静，忙不迭的寻了过来。
今儿个他本不想来，但到底要照顾老妻的急于给儿子寻亲事的心里，他便在隔壁开了个雅间，权当休息了。
可方才听到这边隐隐传出的争执，心里知道事情不好了。
这一进门，就看见老妻坐在那儿抹泪。
他心里叹了口气，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好了好了，这一次不成还有下一次嘛！”
“这祁水县这般大，我就不信寻不到儿媳妇。”
郑大夫这话，非但没有安慰到老妻，反倒将她拱出邪火来。
“下一次，下一次，这都都少个下一次，怀明寻到媳妇了吗？你们就会联合起来糊弄我。”
“头两年总拿医馆刚开，无暇他顾，说什么，成家前要先立业，我也就随他了，可你们呢，三番四次搪塞我，合着是我娶媳妇？就我急？”
郑大夫知晓，老妻这一次是真的急眼了！
他顺着她的话，一边数落，应和这老妻的话，“是是是，你说的对，待他回去，我就好好教训这臭小子！”
一边揉着老妻的后背，给她顺气。
王氏被顺毛捋了一会儿，心里好受了些，只是嘴上仍数落不停，“你说说，你说说他！”
“人家母女在这儿等了好几个时辰，他倒好，连个人影都不见！这是存心气我。”
“是是是，那臭小子不像话。”郑大夫顺着老妻的话骂。
王氏用帕子抹了抹眼角，冷哼一声，“收拾他？你哪回不是嘴上说说？”
“上回你也说收拾他，结果呢？还不是将我一人晾在了这儿。”
郑大夫干咳一声，有些讪讪的，“这回不一样，这回我动真格的。”
“今晚就回去让他跪一晚，顺便再罚他不许吃饭，好好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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