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铃儿与白钰袖沿着沙脊线往西走。脚下的沙地渐渐变了颜色,原先还是浅黄,走着走着便泛了灰,再往前,灰里透出白,像是被日头吸干了最后一点润泽,只余一片枯槁。鞋底踩上去不再是绵软地往下陷,而是实沉沉的,踏在结了一层薄壳的沙面上,每一步都碾得细沙碎裂,噼噼啪啪的轻响密密匝匝,像无数细小的枯骨在脚底被踩断了节。偶尔踩到一丛枯死的骆驼刺,枝杈干得发脆,一碰便折成几截,在鞋底嘎吱一声,碎屑被热风一卷便散了。
日头已升到半空,白花花地悬着,光泼下来没有一丝遮拦。起初还只是暖烘烘地晒在肩头,走了一程,那热度便像有人拿烙铁在脖颈后头一寸一寸地熨过去,后颈先是发红,再是发烫,最后竟有些麻木了。风铃儿额角沁出的汗还没来得及淌下来,就被热气蒸干了,只留下几道极淡的盐霜在鬓边。呼吸间全是干灼的气,像是把烧红的沙子吸进肺里,嗓子眼又干又紧,每咽一口唾沫都觉得喉间像有砂纸在轻轻刮。
远处沙丘的轮廓在热浪里扭着身子,东歪一下,西扭一下,晃得人眼晕。天蓝得发白,像一块被漂过无数回的旧布,连一丝云彩也挂不住。四野里只有两人踩碎沙壳的细响,和行囊在肩头微微晃动的摩擦声。
白钰袖跟在后面,偶尔抬手拢一拢被热风掀乱的白发,指腹蹭过鬓角时,能感到自己的皮肤已晒得微微发紧。风铃儿回头看了她一眼,也没说话,只放慢了半步,待她跟上来,又继续往西走。
白钰袖跟上来,与风铃儿并肩立在沙脊上。热风从西边灌过来,掀动她鬓边的白发,几缕发丝扬起来,又落下去,拂过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她抬手拢了拢,手指在耳后停了片刻,目光沉沉地望着山下那片死寂的土墙。
二人都没有说话。风从沙脊上呜呜地刮过,卷起细沙打在她们衣角上,沙沙的。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在心口,谁也没有先开口。过了片刻,风铃儿率先迈开步子,脚下的沙壳被她踩碎,噼啪一阵细响,整个人顺着沙坡滑了下去。
白钰袖亦是身子往前一倾,整个人顺着沙坡滑了下去。脚下沙壳被踩得噼啪碎裂,细沙从边缘簌簌往下淌。坡下灌上来的风迎面扑来,将她一头白发齐齐掀向脑后,发丝绷得笔直,在日光下白得晃眼,像一匹被风扯开的素练。几缕碎发从鬓边脱出来,被气流卷着往上翻飞,拂过她微微眯起的眼角。
她也不去拢,只将目光锁住前方风铃儿的背影,双足交替着在沙面上疾点,每一步都踏得又轻又稳,沙壳在脚下碎开,人已滑出去老远。衣角被风灌得猎猎作响,那声音混在沙粒滚动的簌簌声里,在空旷的沙丘间传出老远。
沙脊脚下,一片土墙灰扑扑地伏在热浪里。土墙低矮,墙头被风沙磨得浑圆,几间土房的屋顶塌了半边,露出焦黑的椽子,像死兽的肋骨戳在日光里。没有炊烟,没有人声,连觅食的野狗都不见一只。整座村子缩在沙窝深处,被正午的日头晒得发白,像一具晒脱了水的干尸,一动不动。那就是那座出事的村子。
不多时,二人已到村口。土道两旁的院落静悄悄的,门板虚掩,檐下晾衣绳空荡荡地悬着。风铃儿放慢脚步,目光从道旁紧闭的窗扇上一一扫过,眉头渐渐拧了起来。白钰袖跟在她身侧,呼吸尚未完全匀定,胸口仍在微微起伏,白发被残风吹得拂过面颊,几缕发丝粘在微汗的鬓边。
她抬手将发丝拢到耳后,指尖在耳垂上停了停,随即也凝目往巷子深处望去,唇线微微抿紧。村中那股死寂迎面罩下来,比在村外沙脊上遥望时更沉、更冷。风铃儿忽然停了步子,偏头朝一条窄巷里望去。白钰袖几乎同时驻足,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巷深处几只空陶罐歪在墙根下,罐口覆着一层薄沙。两人并肩立在巷口,日光将她们的影子叠在一起,长长地投在干裂的土道上。白钰袖垂下眼睫,盯着那几只陶罐看了片刻,忽然弯下腰去,伸手捡起一片碎瓦。那瓦片晒得滚烫,边缘锋锐,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轻轻搁回原处,直起身来,拍了拍指尖沾的沙土。
风铃儿收回目光,将下巴朝巷口微微一扬,随即身子一侧,率先拐了进去。巷子极窄,两侧土墙被风沙打磨得浑圆,墙面坑坑洼洼,满是岁月啃噬的痕迹。墙头上几根枯草根从干裂的土缝里戳出来,在热风里瑟瑟地抖着。脚下的土道被晒得龟裂,裂纹纵横交错,像一张干透了的旧网。两旁的土房窗扇紧闭,门板虚掩,门缝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瞧不见。
白钰袖提步跟上。巷子窄得只容一人通过,她侧着身子,肩头几乎擦着墙壁。袖口垂下来,擦过墙根下那丛枯死的骆驼刺,枯枝干得发脆,被她袖口一带,便断了两截,断口处簌簌地往下掉着碎屑。那声音极细极轻,沙沙的,在空旷的巷子里却格外清晰,像有人拿指甲在耳膜上轻轻刮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那丛枯刺,又抬起头来,目光追着前方风铃儿的背影。热风从巷子那一头灌进来,把她鬓边的白发吹得拂过面颊,她抬手拢了拢,脚下步子不自觉地加快了半分。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窄巷里来回碰壁,空空地荡开。
那尊小佛就搁在空地中央。几块石头胡乱垒在一处,大的垫底,小的嵌缝,接缝里塞着沙土,被日头晒得干裂,簌簌往下掉着渣。石佛不过半臂来高,面目粗陋,只有个隐约的人形轮廓,眼鼻都只拿棱角大致分了分,瞧不出悲喜,也瞧不出男女。
日光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把它晒得滚烫,石面上泛着一层白花花的光,摸上去怕是能烫脱一层皮。空地四下的土房像一圈哑巴的看客,门板紧闭,窗扇森森,只有这尊简陋的小佛迎着正午的日头,孤零零地蹲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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