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曌凤眸中漾开浅浅笑意,
先前与狄仁杰论及储位郁结于心的沉闷,
消散不少。
她上下打量阶下少年,
见他身姿端直,谈吐铿锵,
言语之间既有宗室子弟该有的恭谨,
又怀一份不甘庸常的锐气,
心中赞许更甚。
“说得好。”
武曌缓缓开口,语调温和,
带着审视过后的认可,
“文能知礼明义,
武可砺胆强身,
文武兼修,方是我皇家应有的担当。
你有志于此,
持之以恒,将来必有所成。”
李隆基闻言,当即躬身行礼,
神色谦逊:
“皇祖母谬赞。
孙儿不敢辜负宗室血脉,
更不敢辜负皇祖母的期许。”
“隆基不必过分谦抑。”
武曌微微抬手,
示意他起身身,
“朕知晓你素来勤勉。
闲暇之余,亦可多读历代治乱史籍,
知兴衰更替,懂驭下安民之道。”
“隆基谨记皇祖母教诲,一刻不敢忘却。”
余下片刻,二人闲话几句。
武曌随口问及王府日常起居、伴读师傅授课情形,
李隆基一一从容应答,
时而谈及史书感悟,时而论及边地安定之浅见,
虽只是少年粗浅见解,
却条理清晰,不见孩童轻浮。
武曌默然聆听,时不时微微颔首。
殿内祖孙相谈甚欢,
夜色沉沉,
武曌淡淡开口:
“时辰不早,你先回去吧,
功课固然重要,但也要好好休息。”
李隆基敛衽躬身,身姿端谨,
少年眉目间既有晚辈的恭顺,
又有少年人独有的锐气,沉声应道:
“隆基谨记皇祖母教诲。
功课不敢懈怠,亦会珍重自身,
不叫祖母挂怀。”
他顿了顿,抬眸望向武曌,语声恳切:
“今日得蒙祖母垂训,隆基心中获益良多。
隆基告退。”
言罢,再行一礼,方才缓缓退步,转身趋步退出殿内。
少年行走在宫道之上,
眉目间温顺褪去,
那双锐利眼眸微微沉下。
紫宸殿大门缓缓合上。
宫道秋光萧瑟,
风卷落叶漫过阶石。
李隆基辞别武曌后,
并未径直返回自己的住处,
他屏退大部分随行内侍,
只携两名亲信,绕道奔赴东宫。
此时李旦还未歇下,
正在殿内阅览经卷,
殿内清静,寥寥数名宫人侍立廊下。
听闻李隆基求见,李旦搁下笔,
命人将少年引入内堂。
待左右侍从尽数退至殿外,
堂中只剩父子二人。
李隆基方才一路上强压的心绪再也难以克制,
快步上前,神色凝重焦灼,
不复面见武曌时恭顺温良的模样,
一双眼眸锋芒毕露。
他对着李旦躬身一礼,语声压低,字字迫人:
“父亲,大事堪忧!
皇祖母想要立姑姑为储的心,
一日胜过一日,
我们绝不能在置之不理!”
李旦眉峰微蹙,缓缓放下手中书卷,
轻声道:
“多年来储议风波不断,
其中凶险,
你只看见纷争,未必全然懂得。
只是你须记,
只要为父尚在一日,
你皇祖母便休想立李氏皇子之外的人承继大统。”
李隆基上前一步,语气愈发急切:
“父亲可还记得此前朝议储君之事?
您能够当众回绝一次,
可往后皇祖母若是屡次提起,
您又能次次强硬回绝吗?”
李旦语声不高,
却带着久历风浪沉淀下来的沉毅,
指尖轻轻抚过书卷边角,眸色沉沉:
“为父也知自身处境。
当初避退帝位,
如今手中无重兵,
我能阻一时,
却挡不住你皇祖母心中的权衡决断。
倘若她心意坚决,
我一人恐怕独木难支。”
说罢,抬眼看向眼前神色焦灼的儿子,
眉宇间染上忧思:
“储位维系,
不是靠一腔激愤便可成事。
若要保全李氏社稷,
只凭我们父子和朝中几位大臣的力量远远不够。”
李隆基身形微绷,眉宇间满是急色,
语声压低,字字急促迫人,
全然褪去了往日少年恭和之态:
“今日皇祖母单独召见狄公,
便是试探狄公心意,
商议立姑姑承继大统之事!
狄公身居宰辅,体恤百姓,
朝野内外声望无人能及。
倘若他动摇心意,
选择附和皇祖母,
有他在朝堂振臂呼应,
姑姑入主储君之位,
胜算将大增!”
说到此处,少年声音微微发紧,
暗藏无尽忧虑与警惕:
“一旦姑姑登临九五,
女子相继执掌天下,
大周法统便彻底稳固。
这万里河山,
从此便是他人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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