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旦怔怔望着眼前的幼子,眸底翻涌复杂心绪。
他立于朝堂数十年,
惯于淡泊权争,
本以为诸子皆稚嫩平庸、难脱孩童稚气,
却从未想过,
年仅十二的隆基,
竟能看透当年禅位的深层大局,
看懂权位背后的江山大义,
心智、格局、远见,
远超同龄宗室子弟,
甚至远超诸多朝中老成宗亲。
心底不由暗暗感慨,
果真是母亲一手教养出来的孩子,
骨子里承袭了她的聪慧果决,
这般才干胆识,竟与她如出一辙。
李旦心中既有万般欣慰,又藏着无尽顾虑与疼惜。
此子天赋卓绝、胸藏丘壑、胆识过人,
已然显露龙凤之姿、帝王之器,
是李氏后辈中难得的栋梁。
可终究年岁尚浅,
他心思再通透、智计再卓绝,
稚嫩身躯尚不足以护住自身,
更不足以扛住一场颠覆朝局的储位博弈。
一念及此,李旦敛去眼底动容,
神色归于沉凝,温声开口,
语含期许,亦带着深重叮嘱:
“你能看透为父当年心境,
能分清权位、江山之异,
可见你心智卓绝、眼界不凡,远超常人。
为父诸子之中,
唯你最有胆识、最有谋略,
亦最有守土续宗之心。”
母亲一直看重隆基,
自他三岁朝亲授世事权谋、御下安民之理,
也正因日日耳濡目染,
隆基才有这般远超年岁的眼界城府。
一念及此,欣慰之余,
李旦心头又沉沉压上一重隐忧。
自己的儿子,
一身风骨见识尽数得自母亲。
可这份过人的禀赋,既是隆基的长处,亦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利刃。
他日若是武氏诸王得储,隆基便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届时他们定然欲除隆基而够快。
李旦不由眉心紧锁,
“隆基,”
李隆基以为父亲还要说什么时机不到还需隐忍的话,
少年打断他的话,
语声沉凝,
带着少年人清醒至极的执拗与远见:
“父亲,
您只是暂让以安江山,
绝非永弃以归武氏!
昔日退让是权宜之计,
今日争持是固本之根。
皇祖母治世之才冠绝古今,
可大周江山,
终究是李唐先祖百战所得、基业归宗。
若储位落于姑姑之手,
李氏宗庙从此断绝,
当年父亲舍身护持的江山,
才是真的彻底易主、万劫不复!”
李旦并未因被打断话语而动怒,
长长吐出胸中郁气,
眉眼间满是沉重,缓缓颔首:
“为父知道,这些我何尝不知。”
李隆基听罢,眉头微蹙,
他胸中激荡的血气稍稍压下,
“父亲的顾虑,孩儿明白。
我们今日筹谋、今日相争,
不为一己权位,只为将万里河山,
终归李氏正统,续祖宗基业,安天下人心!”
李旦轻轻抬手,
目光落在少年锐利藏锋的眉眼之上,
语气满是忧色:
“隆基你终究年纪尚轻,入世太浅。
朝堂暗流凶险,诸王各怀鬼胎,武氏虎视眈眈,
你皇祖母心思更是深不可测。
你一身锋芒藏不住,
一腔壮志太炽热,
如今贸然入局,
只会过早暴露心机,
卷入万丈风波,
稍有不慎,便是大祸。”
李隆基攥紧双拳,急切道:
“既然如此,父亲应当早做筹谋!”
望着年幼的儿子眼底灼灼跳动的坚定与希冀,
那一股不惧权谋险浪的少年锐气扑面而来。
李旦素来惯于退让隐忍,
久被深宫磋磨而沉寂的一腔血性,
竟被这番滚烫心意深深感染。
连日压在心头的颓丧无力散去,
胸中亦悄然燃起满腔斗志。
他沉默片刻,长长呼吸,
神色由原先的沉郁忧戚转为凝重果决:
“你说得对。
一味避祸,避不开这漫天风波。
事已至此,的确不能再坐以待毙。”
李旦缓缓颔首,眼底生出决断:
“眼下唯一可行之路,
便是联络你远在房州的显伯父。
李氏嫡系,
如今存活于世者,唯有我与你显伯父。
我们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
风雨危局之下,世间再无人比我们更加亲近。”
李隆基闻言,并未当即喜形于色,
反倒眉头微微收拢,垂眸略一思忖,
方才抬眼,语声压得极低,
思虑周全,藏着少年人过人的城府:
“父亲所言不差,
显伯父名分堂堂,
在外又得朝野人心,
若是你二人兄弟同心,
自是李氏最大的依仗。”
他顿了顿,道出另一层更深的顾虑:
“显伯父久居房州,多年惶惶避祸,
性情早已畏怯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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